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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将那七页抄本锁进铁匣,径直去了韩墨的牢房。
按他的吩咐,韩墨所住之处只点了一盏油灯。那灯就搁在铁栅外头,火苗如豆,照得方寸之地半明半暗。韩墨坐在草铺上,闭着眼,像入定一般。他的脸被光切作两半,好的一半隐在光里,伤的一半没在暗处,那道蜈蚣似的疤便显得格外狰狞。
狄仁杰让人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他手里拿着那七页纸,纸页簌簌轻响。韩墨慢慢睁眼,也不看狄仁杰,只道“大人比我料得早。”
狄仁杰在离他三步处站定“这七页是谁写的?”韩墨答“我写的。”狄仁杰又说“我让人比过字迹。你左手不便,写不了馆阁体。这是裴守仁的字。”韩墨笑了“大人眼毒。是裴守仁写的。可写下这些字的,却是我。他不过替我动笔。”
狄仁杰问“你把这些东西塞进郑九的墙缝,又留了一盏‘狄’字灯,是要引我来查。现在我来了。你该把那七页缺页的原件也交出来。”韩墨道“原件早烧了。那东西若还在,崔问灯连今天都活不到。大人,我不是要她死,我是要她远离修明园。她若不进去,园子便不会烧。她若进去了,这七页纸就是她的命。”狄仁杰说“那七页里记的是什么?”韩墨道“记的是周显与崔敬明之间的三封旧信。崔敬明起初并不是完全清白。他收过周显的钱,也替周显办过一件事——把萧家三口藏进府里,原不是救人,是替周显看着他们。后来他与周显闹翻,才决定护住萧家人。那三封信若让崔问灯看见,她会怎么想?这灯就点不下去了。我把它们烧了,换了这七页假账。假账上写崔夫人与周显有旧,是假的。我不让崔问灯进园子,是因为园子里埋着他爹的旧账。那口井里埋着的不止萧家三口,还有崔敬明的旧信。信被水泡了三十年,早就烂成浆了。我让刘满仓去看那口井,便是要他自己看见那些烂纸。他看见了,心一乱,自己掉下去,那是他的命。”狄仁杰听得极细。韩墨这番话,仍是他惯用的虚实相掺。崔敬明确曾收过周显的钱,这恐怕是真的。裴守仁替韩墨抄写假页,也是真的。可韩墨把真账烧去,换作假账,究竟是为了保崔问灯,还是为了断掉最后一条能证明崔敬明与周显勾结的实据?他问“崔敬明与周显之间的事,是谁告诉你的?”韩墨道“崔大人自己。他下狱前夜,把一包信交给我,让我烧。我没烧。我看完之后,才知道他那么怕。他怕的不是周显杀他,他怕的是周显把那些信公之于众。那样,崔家满门清清白白的牌子就完了。所以我更不能让问灯知道。”狄仁杰忽然道“可你已经让她知道了。不然你为何要在她回来之后,给我下这盏灯?”韩墨的笑容终于一滞。他沉默半晌,说“因为周显虽死,郑怀安虽死,周显的外甥还活着。那人就在长安。他手里有一份崔敬明亲笔写的悔过书。他要用那东西,把崔问灯和萧棠都逼回修明园去。大人,我拦不住他。我只有把你也拉到这局里来。你能拦住他。”
狄仁杰心中如冰水漫过。周显的外甥。他立刻想到一个人。唐敬宗。那个已随郑有禄去凉州敲钟的年轻人。不,唐敬宗是周三的养子,周显的侄子。周显的外甥,另有其人。韩墨说的是另一个还藏在长安的人。他正要追问,李元芳忽然在门外低喊“大人,出事了。陈问灯不见了。她留下张字条,说回修明园,去点最后一盏灯。”狄仁杰猛地转身。就在他转身之际,韩墨在身后轻声道“看吧。拦不住。她早知道了。”狄仁杰大步跨出牢门,沉声下令“封园!加派人手,把修明园所有出口都堵住。马上备马!”天已经黑下来。风从长安城北面压下来,带着雪籽,扑在脸上像细砂。狄仁杰甚至没有等李元芳,自己抓过马缰便朝修明园奔去。身后几个差役追得气喘吁吁。
还未到丰乐坊口,远远便见修明园方向隐隐透出一点白光,像雪地里升起了一盏极小的灯。马到园门前,门半开着。几个先到的差役站在门外,说没看见人进去。狄仁杰不信,他大步走进园中。园里枯草被风吹得乱响。戏台下,那盏白灯笼又亮了起来。这一回,灯笼上没有字。可灯笼下面,蹲着一个人。不是陈问灯,是灯奴。灯奴背着身,满手是泥,面前的地上摆着五盏未点的小灯。他听见脚步声,慢慢回头,见是狄仁杰,低声道“大人,小姐进井里了。”狄仁杰几步走到枯井边。井沿上挂着一根新结的绳子,绳尾还在轻轻晃。他探头一看,井底有微光,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极小的灯。他回头正要让人下井,却见陈问灯浑身湿透,从园子东角的荒草丛里走出来。她手里捧着一只铁匣,匣盖半开,里面是一卷被水泡烂的纸。陈问灯走到那盏无字灯前,把铁匣打开。风把纸灰与泥气卷起来。她看着狄仁杰,眼睛清亮“大人,我找到我爹的悔过书了。也找到萧家三口的遗物。这园子,该烧。”狄仁杰这才看见,她那盏无字灯下,已经铺满了旧纸。纸下还压着几根半湿的鸡毛。他转头看灯奴,灯奴已经站起来,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他说“大人,最后一盏灯,该我点。”狄仁杰没说话。夜风卷着雪粒从枯井中倒灌出来,把那些烂纸吹得满园都是。无字灯在风中摇了几下,火苗一暗,又忽然大亮。就在这时,园门外传来李元芳的喝声,紧接着是刀剑出鞘与乱纷纷的脚步声。一人从东墙翻入,直向陈问灯扑去。李元芳从后赶上,一刀架住。那人被掀翻在地,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极冷的眼。狄仁杰走上前,亲手扯下那人的面巾。唐敬宗的脸在灯火下如覆寒霜。他说“狄大人,别让这灯点起来。这园子下面,埋了周家的东西。灯一亮,谁都走不了。”园中一时死寂。只有风从四面墙头扑下来,把陈问灯脚下那盏无字灯,吹得几乎要飞出去。狄仁杰看着唐敬宗,又看了看陈问灯、灯奴,和那口黑沉沉的枯井。这一场三十年的灯戏,终于到了最后一折。他慢慢开口“今天谁都不点灯。把下面的东西,给我全挖出来。”雪籽越落越密,落在地上,落在灯上,落在每个人的鬓角上。修明园里,五盏小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全吹灭了。狄仁杰独自立在井边,像一尊从旧案里走出来的钟。他看着满园狼藉,心里明白,今夜之后,长安城将再无修明园。而这场灯,也再不会有人记得,曾经为谁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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