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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行心中猜到了七八分,还是问道:“有何冤仇?”
殷无极笑了,道:“不如你去问他?”
将夜把面具移到一侧,在月光下露出他俊美到凌厉的容貌,银灰色的眼中一片荒芜,如雪原冻土。
他慢慢地道:“没什麽不可说的。”
殷无极倒是很关照下属,得了他的话,才道:“他有一个深爱……”
将夜打断了他:“生死之交。”
殷无极笑了,道:“小猫儿,你开玩笑吧,生死之交?”
他一挑眉,似乎是想说些什麽,却在刺客拔刀之前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笑道:“行,你说是,那就算是生死之交吧。”
“……他的这位‘生死之交’,是个散修,曾是仙门禁术大家,最後被所谓正道仙门算计,被冠以“滥用禁术”丶“血祭无辜百姓”之恶名。他们嘴上说着惩恶扬善,实则是要夺他一身禁术,收为己用。最後,他被围杀在墟海之畔,临死之前仍然不肯让禁术祸乱天下,而是将其带下九泉。”
谢景叹了口气,也想起了枉死的故人。
那是数千年前的事情了,当年的圣人谢衍也曾与之交游,赞叹他是个淡泊名利,有大智慧的修者。
可惜,当年故人被暗害故去时,他正伤重闭关。
出关之时,万事已经尘埃落定,连痕迹都被抹的一干二净,当年的刽子手依旧稳坐高位,仙门依旧歌舞升平。
圣人谢衍即使有心为故友沉冤昭雪,也半点痕迹也找不到,更是无法无端发落这些豺狼。
现在,知道当年事的,或是早就死在刺客的屠刀之下,或是深居简出,无人知道他们曾经参与过。
谢景行低声道:“天行君……”
将夜骤然听闻这一名字,浑身一僵,随即垂目看向他,淡淡地道:“此事深埋历史已久,你从何处听闻?”
谢景行见他如此神情,似有恻隐,道:“这是冤案。”
将夜眸光一缩,除却魔门几个挚友,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笃定地说“这是冤案”。
要知道,当年之事,参与之人大多半身埋进了黄土。当年他踏遍仙门,也没有找到一个人肯为他作证。
“你又如何知晓,这是冤案?”将夜眸光一冽,问道,“是不是有什麽证据丶或者是……”
“没有。”谢景行摇头。
将夜似乎也预料到了,谢景行否认之时,他也没有什麽神情波动。
“没有,我就继续找,再耗千年又如何?只要发生过的事情,总不会毫无痕迹。我不止要杀尽仇人,还要为他翻案!我会告诉世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不是……滥用禁术,屠戮百姓。”
“这个世界,难道就没有公道可言吗?”
将夜的声音很稳,却带着千年的隐忍与痛楚,只在月光乍起的一瞬,泛出陈旧的伤疤。
“杀尽他们容易,翻案却难。”殷无极也叹息一声,道,“当年之人,死的死,被驱逐的驱逐,你的仇人都快死完了,却还是未能找到当年真相……”
谢景行大抵猜到,殷无极为何此时要带他来见一面将夜。
当年,魔道帝尊未曾向圣人提及半点,也是因为将夜要杀的毕竟是仙门之人,魔宫不能干涉仙门内政,他怎麽可能向时任仙门之主的谢衍开口。
将夜却甚是决绝,他冷声道:“我有时间和他们慢慢耗下去,剐了一个不够,就下一个,总有一个会说。”
殷无极负着手,叹了口气:“我知你隐忍千年,就为了寻一个机会为他沉冤昭雪,但是,有人会听你的话吗?”
他比谁都了解仙门根系的庞大与残酷,也被之深深辜负过,叹息道:“在魔门,只要你足够强,你就是指鹿为马,也会万人附和。而在仙门,你就是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只要他们不想承认,也有一百种狡辩的办法,仙门就是这样虚僞的存在。”
“圣人已故,如今的仙门只剩下……”将夜声音低沉,却是格外冷冽孤高。
有人从阴影之中缓缓走出,轻摇折扇,接了他下半句话:“只剩下僞君子与老不死,何等可笑!”
将夜侧眸道:“陆机,你来晚了。”
那人从阴影之中走出,依旧是一副微微带着倦容的脸,青衣白裳,环佩琳琅,果然是魔门军师陆机。
陆机拎着一壶酒,仿佛踏花寻芳,迟迟而来。
将夜将刀从火盆拔出,那曾经沾染鲜血的刀上附了一层薄薄的馀灰,蒙蒙的像是雾。
将夜拭刀,冷冷问:“有酒麽?”
殷无极拂袖,笑意盈然道:“问陆机要。”
陆机叹了口气:“上好的酒,我还没尝呢,便宜你了。”说罢,他一扬手,把酒坛往上抛去,“接好。”
将夜擡手一接,拍开泥封,拎起坛子,以烈酒洗刀。
陆机连声道:“浪费浪费,这可是上好的梨花白。”他露出心痛的神色,唉声叹气,像是没了娇妻美妾一般。
殷无极轻笑,道:“刀是他的情人,染了脏血,他是不会收刀回鞘的。”
陆机一合折扇,无奈道:“您就惯着他吧,陛下。”然後他又叹,“诗与酒,也都是我的情人啊。”
殷无极心情极好,与他们三言两语地闲话,笑道:“去我库里取,随你拿。”然後顿了顿,生怕他给自己搬空了,“给我留两坛子。”
陆机见好就收,微微拱手,笑道:“陛下大度。”
他又偏头,看了看他护在身後,沉吟不语的谢景行,轻轻挑了眉道:“这不是白天那个小美人儿,怎麽,陛下转了性子,想要抢他回魔宫了?”
陆机明白,以殷无极的克制清修的性格,能够带到他们面前的人,一定十分郑重,绝不是个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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