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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行假装没看见他方才看闲书的行为,板起脸问道:“地方豪族势大,城中来往官吏无不与之勾连,把持当地,贪污索贿,拒不听帝命,君王遣使者下去调查,该如何处置?”
“寻常时日,城主十年一轮换。两次调迁之後,可召入朝中。”
殷无极答的很流利,道:“若是贪污税收,派遣一明丶一暗两支队伍前往监察。对首恶,杀了大头,抄其家财,杀鸡儆猴。若是勾连太广,党羽太多,全杀了干净不现实,按层级丶罪行轻重丶涉案深浅,职级高低等定罪。此外,设黑名单制,一旦有劣迹,永不录用。”
“有些有用的人,也不能都杀了。”殷无极沉吟,笑了,“有些人,恩威并施,捏住把柄,自然也能为我所用。”
“那你如何分‘有用’与‘无用’?”谢景行提问。
“这个嘛,自然有‘眼睛’来帮我分辨。”
“帝王心术,还算不错。”谢景行拢起衣袖,看着少年无端坐直了些的身板,悠然道,“面对地方大城对抗朝廷中枢,你为何不考虑,直接断其根,从地方财政入手?”
“哦?愿闻其详。”
“改革税制,对豪族産业加税。”
谢景行在书房中走了两步,倏尔停下,笑道:“将原本分开收取的朝廷与地方税,合到一处。财不经城主之手,直接由朝廷直接管辖,再分配到地方,限制财权,缩小城主权力。”
“先生厉害。”少年笑意盈盈,“直接一刀劈下,断其源头。”
他叹息道:“这又会出现许多问题,看来还不可一蹴而就。”
见他沉思,谢景行不动声色地接近殷无极,把他压在最底下,那本方才在读的闲书陡然抽出。
殷无极猝不及防,没能阻止,委屈道:“先生耍赖!”
谢景行似笑非笑,瞟他一眼,道:“我能耍什麽赖?”
这本书没有封面,也未写落款,伸手一翻,谢景行却见到熟悉的词句。
那是圣人谢衍在殷无极在北渊揭竿而起後,写下的手札。
他在每一次看完魔洲简报时,对殷无极每一次的应对之策,写下的赞扬或是批判。
谢衍对徒弟的手段,有的能够认同,有的却不能。
但他也承认,在北渊洲那种环境之下,殷无极很难找到完美的应对,就算是有,他也没有那个慢慢来的时间。
发生在魔洲的变革,一切都是剧烈的,动荡的。
因为不欲着书立说,也因为其中之道,与“儒术”格格不入,当年谢衍最终没有写下落款。
“这书倒是颇有意思,像是对某位帝王生平的观察与评点,第一次点评的时间很早,在他还未成名时,写道,‘帝少时性孤直,坚韧不拔,敏而好学……’”
少年帝尊支着下颌,颇有些无辜地看向神色逐渐变了的谢景行,轻快地道:“您说,这位着述人,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位帝尊?”
“这本书,你不准看。”
谢景行按了按眉心,把书册一合,心中却在懊恼。
这本《帝王策》为什麽会在这个书房?他明明藏于儒门黄金屋的最隐蔽处了,红尘卷果然卖他。
“为什麽?书中的观点鞭辟入里,我看了很受啓发。”殷无极伸了手,试图从先生手中取走书。
谢景行不给,背过身去。
他就依偎到谢景行身侧,拉着他的袖子,苦求几句:“先生,好先生,我真的很想看,就给我吧。”
他刚刚才看到,书中对帝尊废魔洲奴隶制一段的评价,是四个字:“仁者爱人。”
仅仅四个字,便要他心中的雀跃几乎满溢出来,哪里还能猜不出这是出自谁手。
他想看师尊的评价,哪怕是骂他残暴也行,哪里还顾得上装楚楚可怜的失忆少年。
谢景行对这本书的内容心知肚明,因为评价的是他的爱徒,他行文落笔处,总带着些独有的偏私,内容自然也不都是全然客观。
但圣人秉性公正,也不会违背自己的道,盲目赞同殷无极过于暴戾的手段。
于是,他也经常评价“太激进”“暴戾独断,不可久长”“高压使人生畏”等等。
虽然出身儒家,但当年的圣人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并不迂腐,以为用“仁”“礼”就能教化魔修,那纯粹有病。
这本书中的小字注解,预设了多种可能的结果与对策,也不乏阴谋阳谋,与他面对世人时的慈悲宽和截然相反。
所以他没有写落款。若是他人有幸拜读,也不会联想到这是出自光风霁月的圣人之手。
于是,谢景行把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少年薅下来,无奈道:“殷别崖,你别闹,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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