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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掐的人依旧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哦”,乖得不像刚才那个说出惊世骇俗之语的人。
花厅里安静了好几息,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发言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波澜不断的午膳终于歇了。昌阳对施琅那副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性子无可奈何,又舍不得折腾老实巴交的谢柳,索性挥挥手把人都打发了,自己留在花厅里靠了一会儿,独个儿清静片刻。
可施琅那边却半点没闲着。他真的回了停云馆,从箱底翻出一套压在底下许久的竹青长衫,换上身,又找了根与施伯亦平日惯用的差不多的发带系好,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这才悠悠然往前庭去了。
前庭是公主府正堂前的一片空地,四角种着花树,正中却敞亮亮的,日头从正头顶直直地晒下来,青石板被烤得发烫,热气蒸腾而上,站一会儿都觉得脚底发烫。
魏正阳正跪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一袭素净的书生袍子,低着头,身形被日光照出短短一截影子。他微胖,个子不高,五官方正,瞧着倒有几分端正老实的意思——
可那身衣裳的料子施琅一眼便认了出来,看着素净,价码却不低,腰间那块玉佩更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只是此刻再好的衣料也挡不住狼狈,背上的汗渍洇湿了一片,肩颈处的衣料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在烈日下时不时晃一下,像一株晒蔫了的庄稼。
安儿正站在廊下阴凉处,指挥小丫头们盯着魏正阳——但凡他腰塌了一分、背弯了半寸,便要出言“纠正”,姿态颇为熟练,显然这事儿她们不是头一回干了。与其说是盯梢,不如说是寻个由头来看热闹,几个小丫头说说笑笑,解气又高兴。
施琅就在这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直接站到安儿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这位就是驸马?”
魏正阳被日头晒得头昏眼花,听见动静便眯着眼抬头去看。阳光刺得他眼前一片花白,隔着那段距离和花树投下的碎影,恍惚间只看到一个穿竹青长衫的身影立在廊下——那身形、那站姿、那衣袍的颜色,竟与他那位连襟施伯亦像了八分。
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直起了腰,目光紧紧地钉了过去。
施琅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反应似的,依旧不紧不慢地站着,微微偏着头,连说话的调子都刻意放缓了几分,学着施伯亦那种温文沉静的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安儿看了看庭中跪着的驸马,又看了看身边这位笑眯眯不怀好意的新人,再看看他那身打扮,心里头便明白了几分。她还是确认了一句:“公主允您来的?”
“是啊,”施琅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得很,“我还没见过驸马呢,过来瞧瞧长什么样。”
安儿放了心,可目光仍在他那件竹青长衫上停了一瞬——这身打扮可不一定只刺太阳底下那一位。她收回视线,随口接道:“就这样呗,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长得倒像个人。”
施琅执起扇子在手心轻轻敲了两下:“确实,皮囊一般,心眼不好,也就只剩下像个人了。”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魏正阳。
一般人都不会觉得魏正阳心术不正,只以为他和公主立场相对,公主才厌恶他。安儿便误会了,以为他知道了驸马做过的事:“公主和您说过了?”
施琅手里的扇子慢了一拍,语气也跟着缓下来:“嗯……大致情况都说了。安儿姑娘可愿意与我多说一些细节?我见公主不太想提,便没敢深问。”
安儿闻言,目光扫过庭中跪着的人时便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厌恶:“你想多了,还能有什么细节。他那点龌龊心思,公主大婚前一夜就知道了,连房门都没让他踏进去,把那壶酒全灌给了他自己,扔进马厩过了一夜。”
施琅手里的扇子彻底停住了,这话听起来,那壶酒很有问题?
“酒?难道他给公主下药?”他回过头来,脸上那层轻浮的笑意褪了个干净。
安儿睁大眼睛,才意识到他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你说的不是这个?”
施琅垂下眼,含糊着说:“我只知道有冲突,不知道竟是下药。怪不得公主不愿提。”
安儿的神色松了松,眼神还是将信将疑,暗暗后悔自己太轻率,听说公主把过去的事讲给他听,就以为这事也说了……一不留神说了太多。
不过面上的语气还是收了几分锋锐:“公主这辈子没受过那样的侮辱,所以痛恨至极。她愿意告诉你,已是信你。你记着——莫要再提,也莫要辜负她。负了公主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最后那句话,已是满满的警告。
施琅收起扇子,正色应道:“自然。公主是我恩人,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负她。”
说这话时,他目光落在廊外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不像方才那个油嘴滑舌来瞧热闹的人了。
安儿看了他几息,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盯魏正阳。施琅也重新抬眼望向庭中那个跪在烈日底下的人,手里的扇子轻轻点着掌心,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等着看戏开场。
昌阳歇了午觉起来,就看到宁儿扯着安儿进来请罪。
“是婢女太大意了,竟然被那狡诈的施琅套了话……”安儿回来和宁儿一说,才知道自己真的被施琅套话了,公主和施琅根本什么都没说,只是允他去前庭看看热闹而已。
宁儿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等主子一醒,就立刻拉着她进来主动认错,不敢有丝毫侥幸和隐瞒。
昌阳听完沉默了一下,突然被勾起了新婚之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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