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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程霁相信彭煦林真的喜欢他,难度应该是高于让程霁立刻开口说话。毕竟在这之前,彭煦林还因为程霁的靠近大惊失色,显然十分在意程霁的性向。但细细想来,程霁也并非不能理解。正如他无法失去彭煦林,彭煦林也同样无法接受失去程霁,和程霁谈恋爱,就是彭煦林想出的解决办法。初时是愤怒的,他认为彭煦林太无常,也有点轻佻,前边还说不能随便亲亲,后边就不分青红皂白吻了上来。这算初吻吗,算是吧,程霁没想到自己的初吻会是这样的方式,以及对象。但程霁对着彭煦林也从来没有长久地生过气,愤怒过后,程霁陷入更深的迷茫和忧愁。该怎么回应彭煦林,该怎么面对彭煦林。程霁对自己的爱情有过种种幻想,却从来没想过和彭煦林,也没想过是不相爱的两个人。他和彭煦林相亲却不相爱,确实不相爱吧,他甚至怀疑彭煦林到底懂不懂爱情。所以绝对不能答应,两个男生,兄弟,从小到大都很亲密,结果有朝一日搞在一起,程霁无法想象大人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两个人陷入被指责被冷眼的境地,不能让家人为此痛苦难过。只是拒绝很难,尤其是面对彭煦林时。彭煦林的脑子时灵时不灵,大部分时间不会拐弯,遇到不想听的话就不懂装懂,跟他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是很难糊弄过去。程霁怀揣着心事在外奔波一天,玩也没有玩尽兴,吃也没有什么胃口,等到回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皱巴起来,像桌子上被人遗忘的砂糖橘。他往隔壁院里偷瞄了一下,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偷偷钻回自家院子,一路摸进卧室。咔哒一声,门被他自己反锁,在自己最熟悉的小小空间里,程霁靠在门上,闭眼长舒一口气。“回来了?”程霁没开灯,被这一声询问吓得魂飞魄散,他伸手按下开关,彭煦林竟然坐在窗台旁边,静静地看着程霁。这个人等了多久?不会一整天都没出去吧。程霁站在原地,眼看着彭煦林步步靠近,也无法像早上逃离,不然被妈妈看到他来回逃窜,他可说不出来原因。彭煦林到底还是走了过来,帮程霁把包取下来,相机放好,然后问程霁累不累,晚上怎么吃的饭。以前程霁放学回去也是这样的流程,当时程霁一个一个回答,现在却不行,他晃晃彭煦林的胳膊,想让这个人变得清醒。彭煦林低头看程霁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插进程霁手指的缝隙里。程霁绝望地看着自己和彭煦林十指相扣,慌忙伸直手指,不想这样轻易就遂了彭煦林的心意。僵持一会儿后,彭煦林像是困惑极了,问程霁:“你到底有什么顾虑?”那可多了。比如家人,比如感情,比如他们乱成一团的关系。彭煦林把程霁僵硬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了贴,说:“你是怕他们不同意?”程霁点头,虽然不止这些,但这一个理由足矣。彭煦林也不知道懂没懂,反正是“嗯”了一声,在程霁头顶摸了摸,说:“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其实程霁想告诉彭煦林,不想办法也没关系,这种事情哪里能是他们当孩子的能解决的,除非一辈子不告诉父母,永远地下情。“地下情不行,”彭煦林先程霁一步否认,“那样也太委屈你了,不过如果你想瞒着他们的话,我都听你的。”程霁连忙摇头,板着一张小脸,表示自己谈恋爱就要正大光明,试图以此吓退彭煦林。没想到彭煦林突然低头在他嘴巴上啄了一下,说:“放心。”这次彭煦林尝到味道了,是苹果的味道,是冬天的味道,也是程霁的味道。程霁没能躲开,被吓了一跳,几乎是立刻就坐好了,捂着嘴巴,眨了眨眼睛。其实彭煦林没有等很久,他也不是傻子,一整天待在程霁屋里成什么了,那不变态么。他只是算着时间,觉得程霁大概这个时候该回来了,便早一点过来,势必要跟程霁之间有一个答案。程霁的顾虑他当然明白,得不到家人认可的爱情太艰难,身为哥哥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能提前考虑到,那也有点太不像话。只不过解决此事之前要先征得程霁的同意,既然程霁的顾虑只有这个,那么彭煦林当然不会让程霁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担心。父母不同意,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这不值什么。彭煦林推开院门,走进堂屋,彭宏利和程敏坐在电视机前面剥花生,奶奶不在家,应该是又去打麻将了,小溪在旁边打游戏。正好,人挺齐。奶奶不在家也行,年纪大了,少听点少生气。“挂霜花生到底咋做,”程敏低声跟彭宏利闲聊,“每次都不甜,挂不上去。”彭宏利是三巴掌打不出一句话的人,“唔”了一声,没有下文。彭煦林自然而然坐下,也帮着剥花生,剥了一会儿后,他问:“你们有事没?”程敏说:“没。”彭煦林就笑了一下,说:“那正好,我有点事儿跟你们说。”他表情看不出异常,语气也平静,老实了一辈子的父母不会想到太惊世骇俗的方向,只是看了他一眼,等他接着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和再普通不过的一家人。“我要谈恋爱了,”普通的彭煦林说,“还没答应我,但是我在追。”程敏有点惊喜,小溪也把手机放下,支着耳朵听。程敏问:“谁啊,你同学,还是咱们村的?”彭煦林就笑:“等答应我了再说吧,是个男孩儿呢。”一句话撂出来,没人再吭声了,整个屋里只有电视节目和手机游戏的声音。程敏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铁青,夫妻俩的表情如出一辙,彭宏利说:“过年呢,别吓你妈。”“没打算吓人。”彭煦林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吓人的。程敏勉强笑笑,让彭煦林别开玩笑。彭煦林在她手上拍了拍:“妈,我也没开玩笑。”小溪见势不妙,从沙发上跳下来就去拿扫帚,试图藏起来,不让爸爸拿到,可惜太晚了,彭宏利已经站起来,向小溪伸出手。“给我。”小溪摇摇头,不给,劝道:“大过年的不能打人啊,好好的,干嘛打我哥。”彭宏利就要去夺,程敏在这边手直发颤,因为彭煦林已经跪在沙发前边,一副要打就打的样子。小溪快被彭宏利抓住了,她大声喊彭煦林:“哥,你快说句话道个歉啊!”彭煦林让她别管,不然会被误伤:“让他打吧。”如果爸爸觉得打人可以解决问题,那么彭煦林可以配合。小溪要哭了,她其实也一直有点怕爸爸,彭宏利真的过来要她交出东西时,她不敢违抗。但是彭宏利没有跟小溪较劲,他看到小溪摇摇欲坠的眼泪,顿住动作,然后拐了个弯,从厨房里拿出擀面杖,一下子甩到彭煦林背上。程敏没有阻拦。她一向是不阻拦这个家中的父亲管教孩子,尽管她为此感到悲哀。许多年前的产床上,她替孩子们承受了新生的疼痛,从此以后的每次哭泣都是因为那条早已剪断却仍旧血肉相连的脐带,让她不能不和孩子的疼痛感同身受。但是她太软弱,所以也只是哭,彭煦林一言不发,也不呼痛,仿佛较劲一般,父与子在这场单方面的施暴中僵持。程敏终于无法承受这种疼,她撕扯着怕彭煦林说:“你认错啊,你认错你爸就不打你了。”彭煦林咬着牙摇摇头:“我说的全是真的。”“你知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是精神病,是心理变态啊。”彭宏利一边打一边骂,好像这个儿子犯了天大的罪过。彭煦林听到这种话,竟然笑了一声:“这个家里,我们兄妹俩,有小溪是正常人不就够了吗。”程敏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她预感到接下来将听到的话,和将发生的事,于是张了张嘴,想让丈夫停下,也想让儿子停下,但是她暂时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彭煦林还在继续:“我是变态,你们就是变态的爸妈,没办法啊,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正常人,我自己长成这样了,没有办法,你们早怎么不教我啊,妈妈,爸爸。”程敏好像无计可施了,这些话太锋利,远非一个软弱的母亲可以承受,她捂着脸发出哽咽声。彭宏利也愣住了。他听出彭煦林的委屈,也听出彭煦林的怨恨。怨恨他们的偏心,怨恨他们的遗弃,怨恨他们在彭煦林接受自己要独自长大之后,又带来了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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