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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山南沉静睡在榻上,即使在睡梦中,两道浓眉也微微皱起,仿佛极不安稳。
傅意怜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探触过去,却在刚碰到他的肌肤时,猛地离开。
好烫。
十年了,她终于再次感受到荣山南的体温,不由得潸然泪下。
思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小布巾,递给傅意怜,却在她要接的时候,犹犹豫豫往回收了收。
哥哥说过,这粗布方巾糙得磨人,姐姐惯用的是绢质的手帕。
傅意怜对那手帕上的花纹要求也极高,市面上买来的少说要一两银子一条。刚成婚时,荣山南家里紧缩,却仍是每月为她添置一条新手帕。傅意怜也还常常瞧不上。
而此刻,傅意怜毫不嫌弃地接过了粗布方巾,拭干眼泪,的确有些糙磨,她却毫不在意。
思康这时会写的字还有限,不能与她正常交流,皱起一张小脸,努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荣山南,做出一个睡觉的姿势。
傅意怜大概看懂了,荣山南似乎是腹痛,睡也睡得不安稳,往常这时候荣山南该起身了,却还不见哥哥的动静,过去一看,荣山南竟然烧得滚烫,这才着急地找人,没想到她正好来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隐隐在帐幔里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傅意怜小心翼翼掀开荣山南的被褥,只攥着一角,却恍觉这么单薄。
他的左小腿下方,血渍如干枝梅般蜿蜒,触目惊心。
傅意怜轻轻拍他:“荣山南,荣山南?”
似乎从深海中忽然浮了起来,荣山南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先唤了一声:“怜儿。”
隔世经年,她终于再一次听到荣山南的声音。平淡且有些虚弱,却足够让她的一颗心都熨帖起来。荣山南望着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坚定真诚,傅意怜的魂魄都快要被摄进去。
荣山南看她的样子,倒有些呆,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思康凑过来一张小脸,眼巴巴等着。
“怎么过来了?”
是啊,就为了一个未曾印证的念头,巴巴地大半夜跑上山,如今却不知该说为何而来。他们分居的时候,闹得那么僵,虽说是她单方面不想理人的,荣山南怕她不高兴,回到山上也没有去住南屋。
见她嘴唇都咬白了也没说话,荣山南无奈笑笑,边起身边道:“什么时辰了?昨夜天冷,就睡得沉了些……呃——”
荣山南突然闷哼一声,跌回床榻上。
傅意怜立刻扶住他:“你觉得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荣山南额头颈间冷汗涔涔,缓了一缓,却仍说不出话来。
这番痛得有些超出他预计,小腹一阵阵撕扯着痛。
傅意怜扶着荣山南重新躺好,叮嘱思康道:“我现在去找大夫,你千万不要动哥哥,知道吗?”
思康茫然地看着她,傅意怜只好连比划带说地重复一边,然后,也不管他听没听懂,立刻起身离去。
荣山南哪里肯:“回来,怜儿,你不会骑马。”可一动作,又是钻心的疼,傅意怜早不见了人影。
猎风在院子里刨着前蹄,看见傅意怜出来,不等她牵,自己嘚嘚出了门,傅意怜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点缰绳,猎风便往山下飞奔而去。
猎风颇通人性,对荣山南极为忠心,也正因为如此,旁人谁都无法驾驭它,便是血浓于水的思康也不行。
因此,猎风这么听她的话,傅意怜倒是有些诧异,心想它应该是担忧主人,感知到傅意怜应该是去找人救主人的,才让她骑在自己身上。
一大早,来不及洗脸梳头,傅意怜将长发如马尾一般在脑后高高束起,一根红绳系上,平添几多英姿飒爽。
在荣山南床头随手扯过的一件披风,于马背上猎猎翻飞。
他们十几位兄弟按齿序排了名号,人人尊荣山南一声“二哥”,称傅意怜为“二嫂”。傅意怜嫌弃他们乡野莽汉,自己尚年轻不愿被称作“嫂子”,可又畏惧他们的势力只好应着。在思康那儿,却执意要他称呼“姐姐”。
除了老三魏云平、老五韩毅,其余兄弟都未成家,因此都住在校场里。像荣山南这样成了家还有了身孕的还住在校场里,难免被人议论。
老九精通医术,为了方便给山中其他人医治,住在山脚下,离校场倒远了一些。白元觉看不过眼,率人开辟了一条从校场直通向荣山南房子的路,荣山南骑马少些兜兜转转,便可以议事结束后回自己家住,这才少了些闲言闲语。
一路下山,已有不少人吃过早饭,开始一天的活计,看见她,目光中都有几分惊奇。
这城里来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什么时候这么泼辣,若说寨中女子的骑术,倒是可以与元莺一较高下。
猎风跑得又快又稳,不像是踏在泥泞的土石路上,腾转跳跃,倒像是在绒毯上,任由驰骋。
西北风将树梢的冰晶雪片吹得簌簌而下,砸在人脸上,冻得有些麻木。
一刻钟多,猎风已停在山下小镇唯一一家医馆前,杜九刚要开门,就见一个少女,兜着一身风闯了进来,开门见山道:“阿南出了好多血,请大夫速速与我去看看。”
猎风这般轻车熟路,便是荣山南没少往这跑。老四白元觉恰巧也在。傅意怜一瞧见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前世荣山南死后,白元觉巴不得扒了她的皮,是所有人中反应最激烈的一个。此刻听说二哥有急症,更是狠狠剜了她一眼。
杜九倒很是客气,立刻收拾医箱,对傅意怜道:“二嫂请先回去,二哥恐怕是动了胎气,身边离不得人。我备几副药,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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