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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后殿的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苏澜一望见元宏帝的刹那,眼眶倏地红了。
老皇帝半倚在龙榻的锦缎软枕间,曾经不怒自威的面容如今凹陷得骇人,明黄寝衣的盘龙纹样松松垮垮地垂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肩颈。苏澜一只觉喉头一哽,慌忙以宽袖掩面,云纹袖口下的指尖轻颤,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溢出的温热。
楚明霄在心底轻叹。自王妃有孕后,见着街边乞儿都要垂泪,更何况是看着昔日英武的帝王病骨支离。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半步温声道:"陛下,臣携妇来给您请安了。"话音出口,连自己都怔了怔——这般柔似春水的语气,竟是从他楚明霄口中说出的。
"霄儿,近前些让朕好好瞧瞧你。"元宏帝微颤的手指从龙纹锦被中伸出,凤眸里浮着一层水光。楚明霄下颌绷紧,只向前挪了半步便钉在原地,玄色朝服上的蟒龙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苏澜一轻叹,挽住丈夫僵硬的手臂,引着他踏上玉阶。她刚要屈膝行大礼,却被楚明霄一把揽入怀中。"胡闹。"他声音紧,"父皇早免了你的礼数。"
“父皇”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魏德全手中的拂尘啪嗒落地,扑通跪倒,额头紧贴金砖。元宏帝浑身剧震,竟撑着龙榻扶手直起身来。浑浊的眸子倏然清明,枯瘦的手背暴起青筋,仿佛这两个字比太医院所有的参汤都更提神醒脑。
"霄儿你终于肯认朕了?"元宏帝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美梦。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目光死死锁在楚明霄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看见魏德全匍匐在地的惊惶模样,才确信方才不是幻听。
"臣不知陛下何意。"楚明霄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即便知晓了母妃逝去的真相,心头恨意消了大半,却仍不愿承认这个曾让他彻底心死的父亲。
"魏德全,闭殿。"元宏帝急声喝道,生怕楚明霄有所顾忌。待最后一个宫人退下,他竟掀开锦被想要下榻。久卧的病躯却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苏澜一杏眸圆睁,宽大绯服在疾行间翻飞如虹,金线绣的流云纹在宫灯下流光溢彩。她刚要迈上玉阶,皓腕便被楚明霄擒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她跳动的脉搏,力道恰到好处地既制止了她的冲动,又不至于伤她分毫。
"别乱动。"他声音紧,将妻子安顿在紫檀圈椅上,这才缓步踏上玉阶。玄色衣摆扫过龙纹台阶,他别过脸伸出手:"地上寒气重,陛下还要坐到几时?"
元宏帝颤抖着握住那只手,枯槁的面容忽然焕出光彩。哪怕此刻就闭眼,能得儿子这一扶,也值了。
楚明霄刚将人扶回龙榻,就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顿时怒火中烧。"若不是看在她面上"他咬牙切齿道,明知是计却不得不入彀。
元宏帝微微倾身,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龙榻边的明黄锦缎。他凝视着阶下那个绯红色官服的身影,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清明。"苏卿"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分明,"朕要谢你。"
鎏金宫灯将苏澜一的身影投映在朱漆殿柱上,那挺拔的站姿依稀还是那日在大殿上力排众议的女将军模样。在元宏帝心中,这个女子从来都是先为国之栋梁,再为皇家妇,她的铮铮风骨始终未变。
苏澜一素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臣不过是想"她顿了顿,指尖在小腹的衣料上轻轻摩挲,"让这孩子往后提起父亲时,能骄傲地说——那是个懂得宽恕的真英雄。"说罢抬眸,秋水般的目光盈盈流转,最终定格在楚明霄紧绷的侧脸上。
"绾绾"楚明霄喉头滚动,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宽恕二字重若千钧,他不知自己能否担得起。
"是朕不配得霄儿原谅。"元宏帝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蟠龙扶手,指节在鎏金雕纹上留下一道水痕。他忽然低笑出声,浑浊的凤眸如云开见月般清明起来:"能听他唤这一声父皇"喉间哽咽,却绽开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朕这一生,无憾了。"
残月西沉,新日未曦,宫钟九响哀彻云霄——元宏帝驾崩的丧音划破了拂晓的寂静。
昨夜楚明霄宿在苏府,周鼎踏着凝露匆匆而来,守夜的程蹊推门却见王爷早已独立在雕花棂窗前。素白中衣被晓风吹得猎猎作响,广袖翻飞间,那挺拔的背影凝成一道孤峭的剪影,与窗外渐亮的天光形成鲜明对比。
"王爷"程蹊单膝跪地,喉头滚动数次才挤出半句,"宫里"
楚明霄蓦然抬手,羊脂玉扳指扣在紫檀窗棂上出"咔"的脆响。他转身时,眼底猩红一片:"备马。"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即刻入宫。"
紫宸殿外风雪呜咽,如诉如泣地拍打着朱漆窗棂。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红烛忽明忽暗,将楚明霄跪地的身影拉得老长。
魏德全带着哭腔的宣号穿透重重宫阙:"陛下——驾崩——"尾音在风雪中支离破碎,如同这个王朝最沉重的一声叹息。
楚明霄忽然重重跪地,玄色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出沉闷的摩擦声。第一叩,储君的玉冠撞击地面,出清脆的"铿"响;第二叩,儿子散落的丝混着血泪黏在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自额间蜿蜒而下,在鎏金地砖上勾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宛若雪地里凋零的寒梅。
苏澜一悄然跪在他身侧,素白的裙裾在血泪中渐渐染红。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感受着掌心下肌肉的每一分战栗。
二十年的隔阂,二十年的怨怼,终究在这一刻——随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化作了最痛彻心扉的顿悟。殿外风雪更急,仿佛要将这满殿的悲怆,都吹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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