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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拱布杰班山连接着日军在缅甸的军事要塞密支那城,那里零零落落地遍布着几处贫瘠的村寮,这山野丛林之中靠近河谷的地方布有日方军营,连接着孟拱城,企图建立一个稳固的堡垒。
五月上旬,早晨的露气还未散去,这一片山林罩着一重薄雾。
叶海涛正坐在小溪流边,垂着脑袋弯腰徒手搓洗着衣物。他抿着嘴使劲地干活儿,搓得两手发皱破皮,渐渐地晴光穿透那高耸的林间,叶海涛才抬手揩汗,扬起头来闷哼一声站了起来,将那湿漉漉地衣服扭干了,扔进了旁边的箩筐里。
叶海涛捶了捶肩,两手托起那箩筐,穿上了胶鞋,大汗淋漓地拐脚沿着方才的小路走。
他走回了营地——这先前原来也是个掸族的小村落,后来被日本师团占领了,充作这山野地带的一处小据点。
营里小兵四散着,炊事房那里升起袅袅灰烟。昨日半夜池中营长趁着下雨,带了两大队人去探查了,营里除了预备队之外,也只剩下一些小蚱蜢似的少年团。
叶海涛所占的棚屋算是这营里颇为不错的遮蔽处,四面墙勉强用灰泥砖堆起来,屋顶是用茅草铺盖的,前夜里下雨,屋子也跟着漏了一晚上的雨,唯一的棉床单也泡了水。然而,只要是能稍微地遮风挡雨,也是很有好处的了。
叶海涛在房子外竖了两个结实的竹竿,中间横了长条棍子,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那里。
他忙完了这一切,一拐一拐地走回茅草房里。
这屋子里的布置也是相当简陋——一张矮木床约莫占了棚屋的三分之一,旁边摆了个结实的矮竹柜,碗筷杯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房里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两张木凳,叶海涛走过去噗通地坐下来,拿起水壶和陶杯,咕噜噜地连喝了三大杯。
他坐了一阵,便又站起来走到床边,去拉开了房里的唯一的窗,拿了条木枝架着,好让日头晒了进来,去掉这一屋子的潮意。
叶海涛刚又要走回去坐下来,房门就被人给咿呀地推开了。
亨利手里抱着小包袱快速闪了进来,他脸上被晒得红扑扑的,一看见叶海涛就憨笑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桌上摊开来——里面有两、三包用芭蕉叶包起来的饭,还有一小包的饼干。
叶海涛见亨利汗流涔涔,很理解他的辛苦,走过去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先去擦一擦脸,一起来吃饭。"
亨利一点头,见叶海涛冲自己微笑便满心欢喜,接着又花蝴蝶扑扑飞走,溜到屋子外边的小水缸边盛水往自己脸上泼了泼。
芭蕉叶里包的饭食也是与此处的境况十分搭调,刚蒸好的米饭上盖着番薯叶和豆荚,而因为叶海涛身份特殊,炊事房那里受到指示要对他特别照顾。故此,豆荚旁边还多了三块咸肉片。
亨利搬了凳子挨在叶海涛身边坐下来,也打开了自己的那一包饭,低头囫囵地吃了起来,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叶海涛吃了几口,便不断地喝水——好快些饱肚。于是在他觉着富有饱足感的时候,跟前的饭还剩下大半包。
叶海涛去把另一包饭打开来,把自己剩下没吃的大半包全部推了进去——那三块咸肉他也没碰,他只咬了几片番薯叶。
叶海涛鼓弄好了,把包袱里的小饼干塞给了亨利,说:"晚上饿了就拿出来吃。"
亨利嘴里还含着饭,两腮鼓鼓的,看着叶海涛呆愣地咀嚼,"咕噜"一声,慢慢吞进腹中。他看了看那一小包的饼干,想起了自己连日来的夜间挨饿,可一转头瞧见叶海涛那原来合身的衣服凉飕飕的,只余下一身瘦骨,就眨眼用力地摇了摇头。
叶海涛自认吃不多,又理解自己乃是半个废人,作用不大,实在不应该去浪费粮食,便执意把那一包饼干塞回去,说:"你吃吧,你还得帮忙做事……我不干活,不觉得饿。"
营里的一个军医在先前的突袭里让弹夹崩了脑门,亨利勉强去充了个数,天天要忙活儿。
亨利有些茫然地攥着那包饼干,看着叶海涛,憨憨地一笑,又低头去吃饭。
叶海涛揉了揉他的脑袋,内心颇觉歉意——他如今不疯不傻,身边来来去去死了一大票人,日子久了便越发珍惜身边的人。这小洋人傻乎乎地受了他的牵连,跟过来吃这份苦头,金灿灿的头发成了杂毛,手脚都脱了几层皮,很值得疼惜。
这短短几个月,对叶海涛而言,实在是恍若隔世。
他跟着古谷川长途跋涉地由新加坡到缅甸孟拱,才在城里待了几天就闹了大病,还没痊愈几天,就碰上了美军的战机连番进行轰炸。
古谷川原来把他安置在一间小阁楼里,横了心绝不愿意让他吃苦,没想到中美盟军突袭进攻。叶海涛和亨利在黑漆漆的防空洞躲了两天,等到轰炸稍缓了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古谷川认为孟拱城危机四伏,已然不是个安全之地,就携着这对主仆,带领了一干师团将领,出城一路往西南边退去,接连跑了一个月,他们总算在孟拱河西岸的山林里扎营。
叶海涛正神游之际,亨利内心也是满怀感慨和伤感。
他先前原本是要美梦实现,却在临天堂大门一步之时被打回现实。当时亨利简直要哭死了,不过后来他醒悟过来,擦擦眼泪,很快地便认命。随军出发的前一晚,亨利把自己的亲密伙伴黄毛给毒死了——因为没法带它一起走,而且这条胖狗一野放铁定只有被宰来炖肉的命运。亨利左思右想,最后悲愤哀伤地在黄毛的饭菜里加了农药,亲眼看着它抽搐痛苦地死去了。
过了中午,一辆辆的军用装甲车和驮马部队就回到了营地。
亨利已经出去做事了,屋子里只剩下叶海涛一个人。忽然间,叶海涛听见了动静,他咻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挪着腿到了门口去。前方那边满满的扛着枪的兵,个个蓬头垢面的,有伤患被抬到了旁边的树下去,凄凄惨惨地哎哟地哀嚎着。
叶海涛一颗心顿时悬挂起来,他一拐一拐地要挪到前方去找人,后来他总算看见那挺拔的身影了。古谷川带着钢盔军帽,还背着一支冲锋枪,在跟麾下的团长说了几句东洋话之后,也扭头过去,在瞅见叶海涛的时候,沾了泥灰血污的脸上就朦朦胧地笑了起来。
叶海涛行动不便,脚步不快。古谷川把善后的事情吩咐了,便迈步走了过去。叶海涛这下把他给瞧清楚了,泱泱地跟着心悸起来,嗫嚅着说不出一句清楚的话。
古谷川这下才低头审视了自己——他的军服都泡了血,而本人几乎要成了紫黑色的血人了。
古谷川笑了一下,想用手去拍拍叶海涛的脸,后来觉着自己太脏,便打消了念头,只对叶海涛说:"阿海,你别怕,这不是我的血。"
各部队队长正进行简单的集结点算,古谷川就领着心有余悸的叶海涛回去了他们的小棚屋。
叶海涛看着他一身血就要心慌,去棚屋外把小水缸的水倒进了盆子里,抬进去要让古谷川洗一洗。叶海涛躲避一样地把门关上到外头去,走到晒衣架前去探了探,拿了一两件晒干了的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再走进去——古谷川果然已经换上一套干净的军服了。
叶海涛去把桌上的那包冷饭拿了过来,古谷川打开来,颇饿地吃了两口,侧头看着旁边凳子上的叶海涛。
叶海涛抬手擦汗,脸上汗津津的,说:"你快吃吧,我吃过了,不饿。"
古谷川望着他好半晌,想抬起手来去摸一摸叶海涛的脸庞,去好好地亲一亲那尖削的下巴。不过他才要凑过去,外头的传令兵便闯了进来,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的东洋话。
古谷川应了几句,也跟着站了起来。叶海涛连忙拉住他,古谷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说:"阿海,我去一会儿总指挥所,待会儿就回来了。"
叶海涛点头应道:"你吃完了才过去吧,再放着就要馊了。"
古谷川听罢便再坐下来张大嘴吃了几大汤匙,然后徒手抹了抹嘴巴,拍着叶海涛的肩,叮咛着:"哥早上也吃了,你帮哥吃完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赶出去了。
古谷川并没有与叶海涛说起昨夜奇袭的来龙去脉,也没跟他谈过如今是怎么样的境况。他赶到了营地的总指挥所,绕过一群干部长官,从幕僚长谷本冢义手里接过了无线电话,摇晃了了几下,总算从那里传出了声音。
指挥所里的长官聚精会神地听着古谷川与那一头的日军总署署长的对话,只见古谷川忙碌地摊开了一张军用地图。
在对话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如释重负了——资源补给的运输机在当天晚上终于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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