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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已经漂着许多灯。薄薄的纸灯托着一点烛火,顺着水流缓缓向远处飘去。灯影落入河中,被水波揉碎,又重新聚在一起,像是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星光。岸边支着一张不大的木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替客人点灯。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盏尚未点燃的祈安灯。灯身以细竹为骨,外面覆着浅色薄纸,做成一朵朵半开的莲花,花心处安放着一截短烛。宋圆在桌前挑了一会儿,选出两盏花瓣最完整的。老人替她点亮烛火。微风吹过,灯芯轻轻晃动,暖黄的光便透过薄薄的纸面,一层层映了出来。宋圆一手托着一盏灯,转身朝祁越笑了笑。“给。”灯火托在她掌心,映亮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也落进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身后是喧闹的人群与沿河铺开的万点灯光,她站在其中,笑意却比周围的灯火还要鲜活。祁越看着她,一时没有伸手。那一幕毫无预兆地落进眼底,竟像是就此留在了记忆里。“祁越?”宋圆将灯往他面前又送了送。祁越这才回过神,接过她手中的祈安灯。“写什么?”“愿望啊。”宋圆从老人那里拿过笔,又取了一张随灯附赠的小笺,转过身去,不让祁越看。“不许偷看。”她原本想写顺利找到《问鼎录》,可笔尖落下时,又觉得这样的愿望放在河灯上实在有些不合时宜。犹豫片刻,她终于垂下眼,在小笺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平安归家。至于那个“家”,究竟是青峰山庄,还是她原来的世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宋圆将小笺折好,小心压进灯座之中。祁越不知何时也写完了,正用手挡着,不让她看。“你写了什么?”“不告诉你。”宋圆挑眉。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边。宋圆提起裙摆,在岸边蹲下,小心地将祈安灯托进水中。灯盏在岸边轻轻转了一圈,随后被水流推向远处。祁越也在她身旁俯下身,将自己的灯放进水中。两盏灯一前一后顺流而下,一开始离得很近,后来被一片水波轻轻推开,又在前方重新靠到了一处。宋圆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吧。”祁越却没有动。“宋圆。”她回过头。“怎么了?”河岸边比长街安静许多。远处的喧闹隔着水面传来,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声响。灯火落在祁越脸上,将他平日里过于鲜明的少年意气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看着宋圆,许久没有开口。宋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想说什么?”真正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祁越反而沉默下来。片刻后,他才低声道:“白日里的事。”宋圆神情微微一滞,颈侧仿佛又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热意。她避开他的目光。“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宋圆重新看向他。祁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宋圆心头莫名一紧。祁越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看见那些痕迹,便想将它们全部弄掉。”“药泉那次以后,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他停顿片刻,眼底再没有平日那些别扭的闪躲。“直到今日,我才想清楚。”“宋圆。”夜风从河面吹来,身后的灯火随水波轻轻摇晃。祁越看着她。“我心悦你。”河面上的灯火仍在缓缓远去。宋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并不是毫无感觉。药泉里的那个吻,擂台上他的处处留手,还有今日他靠近时,她身体那一瞬无法掩饰的战栗,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她才终于无法再否认自己对江砚白的心意。有些关系一旦改变,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祁越。”她终于开口。“你对我而言……并非无关紧要。”祁越眼底微微一动。宋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可是我……”她停了许久,最终也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不能答应你。”祁越眼中的那一点光渐渐淡了下去。“因为江砚白?”宋圆沉默片刻。她没有承认,却也无法否认。这份沉默已经足以说明许多。祁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河灯的微光从他眼底掠过,短暂照亮了一抹晦暗难辨的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所以你还是选择了他。”“不只是因为他。”宋圆抬眼看向他。“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她停顿片刻,似乎还想解释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祁越安静了很久。久到宋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问:“倘若没有江砚白呢?”宋圆怔住了。祁越已经移开目光。“算了。”他转身看向河面。“当我没问。”两人方才放下的河灯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两点模糊的光,混入无数灯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属于谁。祁越看了片刻。“回去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如常。宋圆却莫名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祁越仍旧揽着宋圆越过院墙,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同她斗嘴。将她放到地面后,他便立刻收回了手。宋圆站稳身体,看了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你身体真的没事?”“没事。”“明日还是让江承辞替你看看吧。”祁越没有看她。“知道了。”宋圆犹豫了一下。“方才你问我的……”“我不会再问。”他打断她。宋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那我回去了。”祁越点头。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祁越仍站在原处,身影半隐在竹影之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宋圆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院门。直到她房中的灯亮起,祁越才慢慢收回视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江家弟子从回廊另一端匆匆赶来,看见祁越,立刻停下行礼。“祁少侠。”祁越看向他。“何事?”“您可曾看见宋姑娘?”“她已经休息了。”那名弟子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少主还在庄主那里脱不开身,特意让我将这个交给宋姑娘。既然她已经歇下……”“给我吧。”弟子迟疑了一下。祁越伸出手。“我替你放到她门前。”对方知道他与江家交情深厚,并未多想,很快便将纸笺递了过去。“有劳祁少侠。”待那名弟子离开,祁越低头看向手里的纸笺。他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还是将纸笺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句。父亲处尚有要事,不必等我,早些歇息。明日辰时,我来找你。砚白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指腹缓缓收紧。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将纸重新折好,放到宋圆门前。可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强行压下的燥热,此刻又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她方才没有否认。因为江砚白。又是江砚白。廊下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灯,昏黄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祁越五指骤然收拢,内力自掌心一震。纸笺顷刻被震得粉碎,细碎的纸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夜风掠过长廊。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银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影下泛着冷光。祁越抬眼。谢无尘的目光从他掌心掠过,却什么也没有问。两人隔着长廊对视片刻。谢无尘神色淡漠地从他身旁缓步走过。白色衣摆掠过散落在地的纸屑,很快没入夜色。祁越低下头,将掌中残余的碎屑尽数扬进风里,转身离开。仿佛那封信,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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