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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最深处的夯土墙,常年被杂物遮挡,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相对干燥些。墙角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是我之前躲避时偶然发现的,后面似乎是另一个早已坍塌的土房夹缝。
希望!
杜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是求生的本能。他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颤抖着,却异常执拗地抠向那道裂缝边缘松软的泥土!
噗嗤!噗嗤!
外面的矛尖依旧在疯狂捅刺,但大部分集中在陶片碎裂的方向。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麻痹的右臂无法帮忙,我只能用左肩死死顶住入口的杂物堆,减缓它们被捅塌的速度,同时左腿在泥水中艰难地蹬踏,将更多的泥块和杂物往入口处扒拉,制造障碍。每一次发力,左腿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混着泥水不断渗出。
杜甫像一只绝望的老鼠,用尽残存的力气,十指在夯土墙上疯狂抓挠。泥土簌簌落下,那道裂缝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扩大了一点点。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浆的堵塞感。
“快……快了……”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突然!
窝棚外一阵更加激烈的嘈杂!一个破锣嗓子吼道:“他娘的!这里有狗洞!堵住!别让耗子钻了!”
心猛地一沉!他们发现了?!
几乎同时,杜甫的手指猛地用力,一块拳头大的土块被他从裂缝边缘硬生生抠了下来!一个仅容一人勉强挤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后面果然是一个狭窄、充满腐朽气味的夹缝!
“走!”我嘶吼一声,再也顾不上顶住入口,左手抓住杜甫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狠狠塞去!
“呃啊!”杜甫痛呼一声,枯瘦的身体被强行塞入狭窄的通道,卡在边缘,旧伤似乎被牵动。
噗嗤!噗嗤!噗嗤!
致命的矛尖捅刺声如同催命符,在杂物堆上密集响起!支撑的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给老子拆了这耗子窝!”府兵狂暴的吼叫近在咫尺!
肾上腺素瞬间飙至极限!麻痹的右臂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本能,如同沉重的撞锤,狠狠砸向卡住杜甫的洞口边缘!
砰!哗啦!
松散的夯土和朽木应声而塌!洞口扩大!
“进去!”我几乎是贴着杜甫的背,将他彻底撞进了那片散发着浓烈霉味和死寂的黑暗夹缝中!自己也紧跟着扑了进去!
就在身体滑入夹缝的刹那——
轰隆!!!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府兵粗暴的拆卸终于击垮了那摇摇欲坠的支撑!整个窝棚的后半部分,连同我们刚刚蜷缩的角落,彻底被泥浆、断木和疯狂捅刺的矛杆淹没!
气浪裹挟着泥尘和腐臭,从洞口喷涌而入!我扑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全是呛人的土腥味。杜甫摔在我旁边,蜷缩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
洞口被坍塌的杂物堵死了一大半,只剩下碗口大小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和外面府兵气急败坏的叫骂。
“操!真塌了!”
“人呢?!”
“挖!快给老子挖出来!”
镐头砸在土石上的沉闷声响,如同敲打在心脏上。但暂时,这狭窄、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夹缝,成了喘息的囚笼。
“咳……咳咳……”杜甫的咳嗽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要把破碎的肺叶呕出来。他枯瘦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五指冰冷如铁。
“崴……崴……”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冰冷。
我躺在地上,麻痹的右臂如同被斩断后丢弃的肢体,沉重而灼痛。三星堆的金纹在琉璃深处明灭,像垂死的火星。左腿的伤口在冰冷石块的摩擦下,痛楚尖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半边麻痹身体的滞涩感。
;暂时……活下来了。
但这喘息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外面府兵的挖掘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放弃了这片彻底坍塌的废墟。夹缝里只剩下我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还有那无孔不入的、浓烈的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我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麻痹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借着洞口那碗口大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似乎是清晨的灰白),看向杜甫。
他蜷缩在角落,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那件本就破烂的青衫,在刚才的挣扎和泥浆浸泡下,更加褴褛不堪,紧紧贴着他嶙峋的脊骨。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脖颈上,沾满了污泥。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散发的、浓重的血腥味和泥水的土腥气,混合着这夹缝本身的霉味,令人窒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老杜?”我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像濒死的野兽在舔舐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的心沉了下去。刚才的强行拖拽和撞击……
我挪动身体,靠过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搭上他颤抖的肩膀。
入手一片滚烫!
他在发高烧!
“老杜,伤到哪了?”我声音发紧。
他猛地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被苦难刻满沟壑的脸,惨白得如同刷了一层石灰。冷汗混着泥浆,顺着鬓角往下淌。最刺目的,是他左额角上一道新鲜的、寸许长的豁口!皮肉翻卷,边缘沾着干涸的泥浆和……暗红的血痂!
豁口不算太深,但显然是被尖锐的硬物——很可能就是坍塌时飞溅的碎木或石块——狠狠砸中!伤口边缘红肿外翻,隐隐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混着泥污,看起来异常狰狞!
“没……没事……”他嘴唇哆嗦着,想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浑浊的眼睛里,是强忍的剧痛和无尽的疲惫,像燃尽的灯油,只剩下最后一点摇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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