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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是第二日午间增派的。
墨影亲自带人换防,廊下、院墙、屋顶,十二道影子无声嵌进别院的骨缝里。
别院已成铁桶,连一只鸟飞过都会被记录时辰。
可那碗汤还是端进来了。
青禾揭开汤碗盖子的时候,热气漫上来,药材和鸡肉混在一起的气息铺了满桌。
沉念茯端起汤碗凑到唇边,停了。
那股气味不对劲——藏在药材底下的,像铁锈,又像旧铁器被水泡过之后翻上来的腥气。
她自己不是大夫,可闻过那味之后,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收了回来。
她把汤碗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把汤倒进了窗台外面的花圃里。
汤汁渗进泥土的时候,那股气味被夜风散开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空碗放回食盒里,声音平平的:“告诉王爷,这道汤我喝过了。”
青禾站在月亮门处,目光在空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退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院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线,踩过青砖地面的时候带着刀刃入鞘的余颤。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他的目光穿过灯火落在她面上,先看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才看向桌上那只空碗。
他站在月亮门处的姿态比她记忆中更僵,肩线绷着,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攥着,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碗里的东西你倒在哪里了?”
“花圃。”
他站在月亮门处没有走进来,他的目光从空碗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为何倒了?”
沉念茯抬眼看着他:“这碗汤不是你递来的。”
她顿了一下,“虽说你替我把门挡住了,但这道门里还是有人能递东西进来。”
傅晋深的虎口在袖中猛地收紧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我疏忽。厨房半个月前换的一个帮工。墨影查过他的来历,身契干净。今日他送完汤就失踪了,墨影在他住处的床板底下找到一包药粉。”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看着她的眼里带了一丝笑意,“你替自己挡了一道刀。”
“嗯,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她偏过头,“我不想让太后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傅晋深蹲在她面前,那道被她拉开的距离在他的目光里停了一下。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处的蜡印已经干透了,信封边角被反复折过又展平。他把信放在妆台上:“苏慕雪写给你的。你读完之后,你会知道你替自己挡刀的时候,你也在替别人留一道门。”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沉念茯坐在窗边拆开封口,展开信纸。苏慕雪的字迹圆润,比最后一封更早,笔锋里带着还没有被磨平的弧度:“念茯,昨日我在街上看见你了。傅晋深的马车从你身边经过,你大概是看到他了,你笑了。你笑的时候自己不知道。我很高兴你笑了,我想告诉你——你若喜欢他,不必顾虑我。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她看着那几行字,后脑旧伤轻轻跳了一下。
画面浮上来——街上,一辆玄色马车从她身侧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侧过头,看见了他坐在车厢里的侧影。
她弯了唇角。
那道弯她完全不知道。
她读了第二遍。
“你若喜欢他,不必顾虑我。”
苏慕雪在写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那道停比她写最后一封信时更早。
苏慕雪看见她对傅晋深弯了唇角之后,没有难过,反而替她高兴。
她在那道“不必顾虑我”里坐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淡红旧痕。
那道旧痕和那道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过的唇角,是同一道方向。
她合上信纸,把它折好放进衣襟内侧,和程洵的信并排放着。
“你若喜欢他”落在她胸口的位置时,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把那封信从自己衣襟里取出来。
她合拢了掌心,那句话似乎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墨影翻开本子,落下一段字:“沉小姐识出汤中有异,倒汤入花圃未饮。厨房帮工失踪,墨影在其住处搜出药粉一包,系太后暗线余毒。王入阁后言——‘你替自己挡了一道刀。’王留苏氏旧信一封。沉小姐读信后未言,将信收于衣襟内侧,与程氏信并放。王出阁后彻查别院所有仆役身契,换防三处。暗卫增至十八人,厨房所有食材由青禾亲验后方准入锅。”
她坐在窗边,苏慕雪那封信还贴在她心口的位置。
那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过的唇角,正沿着她自己的掌纹往她自己的方向靠近。
窗外的月光从偏西移到了正中,她自己把那封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你大概是看到他了”那行字上。
她读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衣襟内侧,躺了下来。
那道侧影在脑海里还是模糊的。
亦或者,她已知晓那人是谁,但她不愿去承认。
可那抹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过的唇角,已经替她认领了一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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