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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一路下行,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谢承洲单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散漫得像是个准备去打高尔夫的公子哥。要不是他眼底还留着一层未散干净的血丝,姜如音几乎要以为刚才发生的是,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想喝什么?”谢承洲出电梯时顺手替她挡了一下感应门,问得挺随意,“这附近有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酒吧,日间也营业。环境安静,老板是我朋友。”“先说好,我不喝高度数的。”姜如音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下午我还要整理创新署的补充资料。”谢承洲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真能答应得这么干脆。酒吧隐匿在赞美广场旁边的一条老街里,门面极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昏暗的暖黄色灯光将室外的湿热与嘈杂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与皮革的沉香。谢承洲熟门熟路地坐在最里侧的卡座,熟练地向酒保报了两个名字,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一杯含羞草和一杯加了老冰块的单麦威士忌很快端了上来。谢承洲端起酒杯,直接抿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冰冷的灼烧感。他闭了闭眼,脊背往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姜如音端着面前那杯含羞草,轻轻地转着杯身。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说话。空气里只有音响里低低流淌的爵士乐,和偶尔冰块撞击杯壁的轻响。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风暴过后的安宁。谢承洲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冰块在液体里起起伏伏,忽然笑了一声。“其实刚才在楼上,”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面前的木质杯垫上,“你没必要替我说话。““我不是替你说话。我只是觉得她那句话说得很过分。”“有区别?”谢承洲抬眼。“区别很大。”姜如音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坦然,“替你说话,是因为我们关系好。觉得她说得不对,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对。”谢承洲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所以今天站在那里的人不是我,换成别人,你也会开口?”“会。”姜如音干脆地点头。谢承洲低低笑了一声,“姜如音。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喜欢管闲事?”他语气带着点调侃,却并不刺人。“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被秦聿卖了还在帮他数钱的温和派。没想到你怼起人来,字字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扎。”姜如音咽下口中的饮料,神色平静:“我没有怼她。我只是在阐述一个逻辑问题。”“对,逻辑。”谢承洲低低地笑,摇了摇头,“华女士一向是这样,什么事都能占上理。她当年放弃我跟我爸的时候,也是用这套逻辑说服她自己的。”谢承洲的眼底翻涌着自嘲。“我跟她吵了十几年,试过发脾气,也试过在商业上打压她……但我今天才发现,我以前做的一切,都在她的逻辑框架里打转。”“其实,她后来过得怎么样,和你后来过得怎么样,本来就是两件事。”姜如音将香槟杯轻轻放下,“结果并不能证明过程正确。”谢承洲没立刻接话。他靠回沙发,视线落在她放下杯子的手指上,过了几一会儿才慢慢移开。他曾经觉得她多管闲事,觉得她看不清商场的残酷,甚至觉得她留在秦聿身边是一种盲目的附庸。可直到这一刻,谢承洲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拥有着一种可怕的洞察力。她不是不懂商场的尔虞我诈,也不是看不穿人心的阴暗狭隘。她只是看穿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守着她心里那套固执的底线。“难怪。”谢承洲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靠回沙发上,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声。姜如音有些莫名:“难怪什么?”“难怪秦聿会把你绑在身边。”谢承洲挑了挑眉,眼神里的阴霾散去几分,多了几分探究,“我之前开高薪利诱都撬不动你,看来秦聿下了血本。我以前一直以为,秦聿选你,是因为你听话、好掌控,能替他挡掉国内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但我今天算懂了。姜总是个妙人。”听他提起秦聿,姜如音想起之前他们在饭桌上聊过的那些旧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提到那个死对头兼老友,谢承洲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视线飘向窗外湿热的街景,随口问道:“你知道秦聿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她想了想,大概是有点挑剔的少爷吧?就像他们刚相遇的时候那样。“秦聿这个人啊,又土又野,脾气差,品味低,偏偏还有极其严重的洁癖。一身的臭毛病。”“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偏见?”姜如音皱眉,下意识护短。“这是客观评价。”谢承洲正色道,随即靠在沙发里,眼神带着几分怀念与揶揄,“他以前骑机车,玩潜水,整天往危险地方跑,玩得烂还死折腾。品味又土,连古典乐都没法欣赏。”“没那么夸张吧?我觉得他机车骑的很好啊……”话一出口,姜如音自己先顿住了,她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谢承洲挑了挑眉,“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只好镇定自若地补了一句:“工作需要,自然知道的多。我是觉得,秦总还是很讲究的。”谢承洲哼了一声,很显然是不赞同。“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装人了。”谢承洲指了指自己的领口,模拟着秦聿的模样,“西装一穿,冷着张脸,天天一副谁欠他八百万的样子。”姜如音没忍住笑。想了想,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秦聿确实天天那副样子。“秦聿这个人有一点很烦。认定一件事,很少改。谢承洲喝了口酒。“别人做项目先看回报,他很多时候先去看东西到底能不能落地。他是数据不对就自己去现场,图纸有问题就跟人吵。有次为了一个结构方案,跟一个教授在会议室里争了快两个小时。”“他赢了吗?”谢承洲转酒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她微微倾着身,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第一反应是这个?”“所以赢了吗?”谢承洲失笑,摇了摇头:“赢了。”姜如音满意地点头,重新靠回沙发上:“那就好。”谢承洲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眼神有点一言难尽:“你们华秦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护老板?”姜如音笑了。谢承洲也跟着笑了一下。可笑意淡下去以后,他的视线却没有立刻从姜如音脸上移开。窗外刚下过雨。赞美广场外的人群重新出现。姜如音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忽然问:“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吧?”他抬眼。“怎么看出来的?”“你提起他的时候话很多。而且,你很了解他。”“我不了解他,我只是恨他那个装模作样的死样。”谢承洲哼了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话音落下,他突然坐直了身体。他单手托住下巴,盯着姜如音的眼睛:“但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这么想得开?”这不再是一个合作伙伴对另一个合作伙伴的业务寒暄。这一次,谢承洲是真的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长成今天这样的。姜如音愣了一下,指尖在水杯边沿停住:“我?”“嗯。”谢承洲靠在椅背上看她。“刚才在楼上,华女士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比我还生气。”姜如音看着他眼底那股执着的探寻,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酒吧里播放起一首缓慢的蓝调,大提琴的琴音低沉而绵长。“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姜如音看着杯中的橙皮,缓缓开口,“可能因为小时候,也经历过差不多的事吧。”谢承洲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我爸妈关系不好。”她语气很平常。“我爸脾气差,喝酒,赌博,吸毒,发火,打人。”“后来……我妈就跑了。”姜如音指尖蹭了一下杯壁,“在一个下雨的早晨。小时候我也想过,她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谢承洲看着她:“后来呢?”“后来……长大了。”姜如音轻笑了一声,眼里泛起一丝释怀的微光。“突然有一天就明白,她那时候连她自己都救不了。我不能要求一个正在逃命的人,回头把所有人都救下来。”谢承洲手里的冰块轻轻撞了一声:“所以你不怪她?”“不。”姜如音摇了摇头,眼神清亮,“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离开。但,她的离开确实伤害过我。这两个事不能混为一谈。”她靠回椅背,将双手迭在膝上:“其实我小时候有很多问题:为什么别人有的我没有?为什么大人做错事,最后是小孩子承担?为什么我已经很努力了,还是没有用?后来我发现,很多问题根本没有答案。世间多的是没道理的事,要是事事寻找答案,我还活不活了?”姜如音看着窗外,轻声说:“后来我才明白,人可以受伤,但不能把自己永远留在受伤的那一天。”姜如音微微一笑:“我觉得,永远不要成为命运的受害者。”午日的暖光落在她眼底,那双眼睛依旧很亮。不知道这双眼睛曾经为这些痛苦的过去流过多少泪。谢承洲的胸口突然空了一下。他很快把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只是重复着:“不要成为命运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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