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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高墙内,我们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墙外愈演愈烈的混乱。
起初是哄抢、斗殴和内讧的喧嚣,但很快,一种新的、更宏大、更整齐、也更致命的声浪,如同平地惊雷,由远及近,从合肥城的西、南两个方向轰然碾来!
那不再是散乱的嘈杂,而是无数战马奔腾的雷鸣,是万千甲士冲锋的怒吼,是弓弦齐鸣的尖啸,是刀枪撞击的铿锵!
其间,清晰可辨地夹杂着一种迥异于江淮口音的、更加粗犷剽悍的战吼
“西凉铁骑!踏平逆贼!”
“黄”字大旗!是武锋军!
“林”字旌旗!镇南军来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关平不顾伤痛,再次攀上瞭望处,只一眼,便狂喜地扭头向下嘶喊,声音因激动而完全变调,“王爷!是黄胜永将军!从西边杀进来了!直接撞进了虞景炎在城外的后阵!还有南边……我的天,是林伯符将军的旗号!好多骑兵!穿着亮闪闪的古怪铠甲(波斯环锁铠)和轻便皮甲的骠骑!他们把虞景炎的大营给捅穿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墙外那些原本还在抢劫、内斗的虞军,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惊呼、惨叫、奔逃的脚步声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混乱。
“西凉军杀来了!”“快跑啊!”“中军大营被踹了!”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我冲到府内一处较高的阁楼,透过窗棂向外望去。
只见合肥城西、南两个方向的天空,已被更多的火把和扬起的尘土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无数黑色的骑兵洪流,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楔入虞景炎那本就因久战疲惫、又因城内混乱而士气涣散的庞大阵营。
黄胜永的“武锋军”步骑协同,结阵如山,正面碾压;林伯符麾下以机动性和冲击力见长的安西骠骑与重金打造的波斯重骑兵,则如同热刀切油,在敌营中纵横驰骋,肆意撕裂着一切试图组织的抵抗。
十多万生力军的突然加入,让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虞景炎花费数日、付出惨重伤亡构建的攻城体系,在内外夹击和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顷刻间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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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炎中军大帐。
这位三皇子刚刚听到城内内乱、甚至韩月可能被困某处的“好消息”,正欲调集最后的预备队做最后一搏,试图在城破的混乱中锁定胜局。
然而,帐外的喧嚣陡然升级,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崩溃与惨叫。
“怎么回事?!何处喧哗?!”虞景炎猛地站起,厉声喝问。他连日焦虑,眼眶深陷,此刻更添惊疑。
一名浑身是血、头盔都不见了的偏将连滚爬爬地冲入帐中,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事不好!西边……西边突然杀出无数西凉军,打的是‘黄’字旗,人数不下五六万,已经冲垮了慕容将军败退下来还没来得及整队的部队,正朝中军杀来!南边……南边也出现了大队骑兵,看旗号是‘林’字旗,全是精锐骑卒,已经……已经踏破了我军左翼大营,正在向粮草囤积处冲杀!”
“黄胜永?!林伯符?!他们……他们不是被慕容克拖在……”虞景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意识到,慕容克的败退并非偶然,而是西线防线彻底崩溃的信号!
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注一掷,在对方绝对的实力和援军及时的抵达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顶住!命令各部,收缩防线,就地结阵抵抗!亲卫营,随本王……”他还想垂死挣扎,试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哪怕只是稳住阵脚。
但帐外传来的,已经是兵败如山倒的绝望哀嚎和西凉军越来越近的冲锋号角。任何命令都已无法传达,任何阵型都在铁骑的践踏下化为乌有。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慕容克带着十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冲了进来。他甲胄破损,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中满是血丝和急迫。
“三殿下!不能再犹豫了!”慕容克几乎是吼出来的,“黄胜永、林伯符两部精锐尽出,兵力远预期!北边探子来报,韩月的中军主力在姬宜白和韩玉指挥下,已经击溃了我们北面所有的斥候和警戒部队,正全向合肥压来!还有关中的韩忠兵团,其先锋斥候也已出现在西北方向!等他们几十万大军完成合围,我们这十几万疲敝之师,便是插翅也难逃了!殿下,走!现在走,或许还能带走部分精锐,退往徐州,依托坚城,或可再图后计!”
“徐州……徐州……”虞景炎失神地重复着,目光涣散。他猛地想起什么,急问道“桑弘!桑先生呢?快请桑先生来商议……”
旁边一名留守的文官颤声答道“回……回殿下,桑大人……自昨日午后便称病不出,方才乱起时,属下奉命去请,现……现其居所已空无一人,细软皆无,只有几名心腹侍卫亦不知所踪……恐怕,恐怕是早已……”
“跑了……连他也跑了……哈哈……哈哈哈……”虞景炎先是一愣,随即出了一阵嘶哑而悲凉的笑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最后一点支撑他的谋士也弃他而去,仿佛抽掉了他脊梁里最后一根硬骨。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帅椅上,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尽了所有气焰与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灰败。
慕容克心急如焚,再次催促“殿下!没时间了!请决断!”
虞景炎缓缓抬起手,摆了摆,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慕容,你带着还能召集的人马,走吧。去徐州也好,去别处也罢……替我,替大虞,留点种子。”
“殿下!您呢?!”慕容克大惊。
“我?”虞景炎环顾着这顶曾经象征着他野心与权势、如今却映照着末路凄凉的中军大帐,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我哪里也不去了。这里是合肥,是我起家的地方,也是我葬身的地方。挺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费力地从怀中摸索出一个锦囊,倒出几件小巧但光华夺目的饰——一支镶嵌着南海明珠的金钗,一对碧绿欲滴的翡翠玉镯。
他摩挲着这些冰冷华贵的物件,眼神变得遥远而柔和,喃喃道“慕容,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我留在朝歌的几个女儿……最小的那个才十岁……韩月破了朝歌后,没有杀她们,也没送入教坊司……听说,是把她们……都配给了老实本分的农户或军中伤残的老卒为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虽然没了公主的尊荣,但……听说日子还算安稳,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或许,是她们最好的结局了。”
他将那几件珠宝小心地放进慕容克手中,“这些……本来是想等天下平定后给她们做嫁妆的。现在……用不上了。你若有机会,托可靠的人,换成钱粮,偷偷给她们送去……就说……是她们父亲……最后的一点心意。”
慕容克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珠宝,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志在天下的三皇子,如今却像是个交代后事的寻常老父亲,喉头如同被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帐外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西凉军“投降不杀”的呼喝。
虞景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脸上重新恢复了一丝厉色,却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穷途末路者最后的尊严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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