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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翻腾的滔天怒火与呕出的那口热血,如同毒焰般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那份来自舒城的、混合着背叛与耻辱的密报,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这心神剧震、杀意盈野的时刻,帐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韩忠、黄胜永、林伯符等几位统兵大将联袂而来,他们的脸上带着大战将至的肃穆与隐隐的兴奋。
“王爷!”韩忠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南下渡江之各项筹备已毕!征调、改造之大小战船三千余艘,已尽数集结于襄阳、江陵、夏口三处水寨!东路十五万大军,以水师及江淮新附精锐为主,由黄胜永将军节制;中路二十万主力,步骑混编,由末将及林伯符将军统领;西路十二万人马,以关中及安西旧部为骨干,由韩玉将军统率。三路合计四十七万战兵,另征民夫七十万负责粮秣辎重转运。各部已按预定方案进入攻击位置,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可扬帆渡江,直捣江南!”
四十七万战兵,七十万民夫!
这是足以摧山搅海的庞大军力,是扫平江淮、覆灭虞景炎后,我西凉政权积蓄的全部力量,剑指南楚,志在天下一统。
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牵一而动全身,容不得主帅有半分迟疑与私情干扰。
韩忠的汇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让我从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狂怒与耻辱中,强行剥离出一丝属于“摄政王韩月”的冷静。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镇压着胸腔里依旧翻涌的血气,我缓缓抬起头,脸色想必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强行聚焦于眼前的军国大事。
“甚好。”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各部按计划,三日后卯时,同时起航进击,不得有误。战务必告捷,震慑南楚人心。”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就在众将准备领命而去,进一步细化部署时,一名信使匆匆入帐,单膝跪地“禀王爷!南楚遣使求和,现已至营外,求见王爷!”
“求和?”黄胜永浓眉一竖,嗤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王爷,依末将看,直接乱棍打出去便是!我大军集结完毕,正要借他南楚的人头祭旗立威!”
韩忠也皱眉道“两军交战在即,此时遣使,无非是缓兵之计,或探听虚实。不见也罢。”
我略一沉吟,却摆了摆手。南楚此时遣使,确实蹊跷。但见一见,或许能窥见其内部虚实,或可乱其军心。
“让他进来。”我沉声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南朝士人广袖长袍、头戴纶巾、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在两名龙镶近卫的“陪同”下,步入了肃杀的大帐。
帐内甲胄森然,将领目光如刀,普通人在此等威压下难免战战兢兢。
但这文士虽面色略显凝重,步履却依旧从容,举止间带着江南士族特有的清雅气度,只是眉眼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忧色。
他走到帐中,对着端坐于上的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南朝士大夫礼节“南楚文王驾前舍人,谢安石,奉我王之命,拜见大虞摄政王殿下。”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谢安石?江南谢家?我心中微微一动。
“谢先生远来辛苦。”我虚抬了抬手,语气平淡,“不知文王遣阁下前来,所为何事?若是为虞景炎旧事道谢,那便不必了。剿灭逆贼,乃本王分内之事。”
谢安石直起身,坦然迎上我的目光,缓缓道“摄政王殿下明鉴。外臣此来,确为两国邦交,兵戈之事。去岁,我南楚应殿下之邀,出兵二十万,于鄱阳湖、九江一线,牵制、攻伐逆贼虞景炎部将慕容克,虽未竟全功,然将士用命,损失颇重,于殿下平定江淮,亦算略有襄助之情。如今江淮已平,逆渠授,天下瞩目殿下武功之盛。然……”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诚恳与不解,“外臣窃闻,殿下调集数十万大军,云集江北,战船如云,似有南下之意。我南楚与殿下往日无怨,近日剿逆有劳,不知殿下因何骤然兴此雷霆之师,欲加兵于江南?岂不令昔日协力讨逆之谊,付诸东流?更令江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他这番话,先将南楚摆在“协从讨逆”的有功之位,再质问出兵的“不义”,试图占据道义制高点。
我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谢安石,果然不愧是江南清流名士,言辞便给。
“谢先生此言差矣。”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先,本王如今,非止西凉之主,更是受大虞太后诏命、百官推举之摄政王,总揽大虞国政,讨逆平乱,重整河山。江南之地,自大虞开国以来,便是朝廷州郡,编户齐民,纳粮服役,何曾有过第二个朝廷?”
我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司马氏割据江南,自立称王,乃是其祖父趁朝廷多事,擅自分裂国土,僭越称制,此乃国贼行径,何来‘邦交’之说?昔日邀贵国共击虞景炎,乃是剿灭大虞逆贼,何来‘协力’之情?无非是各取所需,暂止干戈罢了。”
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如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逆贼虞景炎已灭,中原、河北、辽东、江淮,尽复王化。江南一隅,岂能独外?司马氏若仍怀忠义,念及天下生灵,便该顺应天命,罢兵息战,重归大虞一统。如此,方可保江南富庶免遭兵燹,保士民身家性命。”
谢安石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我如此直接地否定了南楚的合法性,将司马氏定位为“国贼”。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殿下!江南非比北地,乃文教鼎盛之区,天下财赋所出,鱼米丝绸之乡!一旦战端开启,烽火连天,无论胜负,必然城池残破,生灵涂炭,千里沃野化为焦土,百年文脉毁于一旦!此非仁者之师所为,更非天下苍生之福!殿下欲一统天下,难道要以江南锦绣山河的毁灭为代价吗?望殿下以天下苍生为重,三思而后行!”
“以天下苍生为重?”我重复了一句,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谢先生,你可知合肥城下,埋了多少忠魂?他们难道不是天下苍生?他们为何而死?正是因为天下分裂,权臣割据,战乱不休!唯有天下一统,政令一途,才能真正止息干戈,让四海苍生永享太平!”
我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之上“江南富庶,文教昌明,本王岂不知?正因其重要,更不容分裂割据!至于战火……”我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谢安石,“那要看文王如何抉择!若他执迷不悟,妄图以长江天堑负隅顽抗,那么战火因他而起,一切后果,亦由他承担!若他肯顺应天命,罢兵归降,本王可以承诺,江南官制、士族权益、百姓生计,皆可徐徐图之,妥善安置,必使江南平稳过渡,少遭动荡!”
我走回案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转圜“谢先生,你可以将本王的话,原原本本带回去给司马睿。告诉他,本王大军已集结完毕,三日之后,便是我王师渡江,廓清寰宇之时!是战是降,在他一念之间!若降,可保富贵平安;若战……”
我没有说下去,但帐内骤然凝聚的肃杀之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安石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但迎上我冰冷决绝的目光,以及周围将领们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的战意,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和谈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
“外臣……明白了。”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定将殿下之言,转呈我王。外臣……告退。”
“谢先生留步。”
我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帐内所有的目光,以及谢安石离去的脚步,骤然停住。
谢安石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辩论失败的苍白与挫败,但眼神中已重新凝聚起士族面对强权时特有的、混合着戒备与自持的清冷。
“殿下还有何赐教?”他拱手,姿态无可挑剔,疏离感却显而易见。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之遥。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清晰感受到我身上未散的杀伐血气与威压,又能让我看清他瞳孔深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营中操练号角。
“谢先生,”
我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铜磬上。
“本王自十五岁从军,自安西骑兵做起,一路征伐。”
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灭龟兹,铁蹄踏碎其王城金顶;破波斯联军,千里追亡逐北;平匈人诸部,将他们的祭天金人熔铸成我军中战鼓;转战关内,扫荡不臣;下辽东,雪原驰骋;直至不久前,于合肥城下,斩落逆贼虞景炎的级。”
我每说一句,谢安石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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