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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是陈淮安。他脱下了夹克,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水壶,似乎刚从剪辑室那边过来。
“陈导。”夏缘回应道。
陈淮安走到她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盏x光灯,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你,真的只是广播学院新闻系的学生?”
夏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平静:“是的,我今年大一。”
“你对电影的理解,对人性的剖析,不像个外行。”陈淮安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人性、关于符号化、关于根与表象的东西,很多在我们厂里写了十几年剧本的科班编剧,都想不明白。”
夏缘的心脏加跳动起来。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火了,出了一个二十来岁少女应有的认知范畴,引起了这位人精导演的怀疑。但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她露出一个混合了少女羞涩与天才的笑容,缓缓说道:“可能……是我书看得比较杂吧。从《安娜·卡列尼娜》到《福尔摩斯探案集》,从黑泽明到希区柯克,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看。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让陈导见笑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热爱文学与艺术的天才少女,完全可能拥有乎常人的领悟力和感受力。
陈淮安深深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最终,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是他没有找到破绽,又或许是他觉得,追究这些并不重要。他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让旁边的郑晓都大吃一惊的决定:“你很有天分。剧本改编,我希望你深度参与进来。不是配合,是参与。你跟李老师,一起写。”
让一个在校大学生,和厂里的金牌编剧共同执笔一部重点影片,这是魔影厂建厂以来从未有过的待遇。夏缘自己也有些意外,但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坚定地表示:“谢谢陈导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看着她那副瞬间被点燃、充满干劲的样子,陈淮安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再次浮现。他转过身,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和一句话:“别让我失望。”
阳光下,夏缘紧张的情绪缓解下来,手心里已是一片湿濡。第一仗,她打赢了。而且,赢得比预想的还要漂亮。
在魔都的日子,比夏缘想象中更忙碌,也更充实。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制片厂那间烟雾缭绕的创作室里,和李振声、陈淮安一起,一字一句地打磨剧本。
李振声一开始对她还存有几分前辈对后辈的芥蒂和考校,时常会出一些刁钻的问题。但随着讨论的深入,他震惊地现,这个女孩的知识面广博得可怕。她能从莎士比亚的悲剧谈到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能从华国古典公案小说里的“三言二拍”聊到东瀛的社会派推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严谨缜密的逻辑思维,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渐渐地,李振声的态度从戒备和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欣赏与合作。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将自己几十年的编剧经验倾囊相授,教她如何将文学语言转化为镜头语言,如何用场面调度来暗示人物关系,如何用一句潜台词让角色立住。
而夏缘也从这位值得尊敬的老编剧身上,学到了很多属于这个时代的、规范化的剧本写作技巧和更重要的——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之心。
半个多月后,剧本第一稿在无数次的争吵、妥协和灵感碰撞中,艰难完成。夏缘也到了该返校的时候。
临走前,陈淮安特意在厂门口那家有名的“红房子西菜馆”请她吃了一顿饭。
“电影筹备还需要一段时间,选角、勘景、美术,都是磨人的活。等正式开拍了,我再请你来探班。”饭桌上,陈淮安用刀叉切着盘里的炸猪排,对她说。
“一定。”夏缘举起杯中的橘子汽水,明亮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预祝陈导开机大吉,票房大卖。”
“票房……”陈淮安笑了笑,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还显得有些陌生和功利,“借你吉言。”他看着夏缘,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来我们上影厂?以你的才华,只做一个跑新闻的记者,太浪费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一个年轻人命运的橄榄枝。
夏缘却摇了摇头,笑容清浅,目光却很坚定:“谢谢陈导厚爱。不过,我的人生还有别的规划。”她的规划里,可没有给人打工这一项。她要做的,是电影的投资人,是规则的制定者。
陈淮安有些意外,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拒绝并非客套。他也没再多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人各有志。以后有什么好的本子,记得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一定。”夏缘爽快地应道。
回到京城,已是六月初夏。火车驶入京城站,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夏缘婉没有乘坐出租车,而是挤上了开往通州的公交。她喜欢这种混在人群里的感觉,车窗外飞后退的白杨树,车厢里南腔北调的交谈声,都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校园里草木葱茏,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回到宿舍,夏缘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王美娟她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着魔都的一切,问她有没有见到大明星,有没有去逛南京路。
“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大明星,我天天都在厂里写稿子,脸都没洗。”夏缘笑着从行李包里拿出给她们带的大白兔奶糖和蝴蝶酥,成功堵住了她们的嘴。
第二天一早,她去系办公室销假。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陶斯民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楼梯口,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看到夏缘出现,陶斯民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走过来。那双总是沉稳从容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三个字,轻声问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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