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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脖子边淌血的伤口,自语似的喃喃着,将后脑勺抵在墙壁上,重重磕了几下,以缓解心脏处紧揪的疼痛,目光自头顶天窗漏下的光斑游离到雪村身上。他的双目微微还睁着,黑珍珠般的眼珠却已经失去了生时的光泽,失焦的凝固在天窗处,仿佛在企盼能够穿透那面玻璃抵达什么地方。我意识到也许我该将雪村带离这个禁锢着他的小小舱室,将他放归大海,这也许也是阿修罗最后的执念。
这样想着,我撑起身体在雪村身边半跪下来,将他扶抱起来,他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就好像一具脱水的干尸,抱起来毫不费力,也许这是因为生命的重量已从他体壳里离去。我将他小心翼翼的托抱起来,那优美的蓝色鱼尾随着我的脚步无力的曳地而过,淌下的水好像眼泪濡湿了我的脚踝。
我扶着雪村拧开门闸,舱门在面前轰然开启,光线在逐渐扩大的间隙之中倾斜在我们身上,在视线里化为一片白光,令我一时间有些眩晕。而下一刻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一切,身体就被什么人狠狠擒住,一把推在了一边。我的脊背撞在舱壁上的瞬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声道:“儿子……我的儿子!”
视线清晰起来的那一刻,我不禁错愕的愣在那儿,眼前那抱着雪村颤巍巍的跪下来的男人,正是那个曾用他的葬礼彻底蒙骗了我的真一。他那僵硬如假面的脸孔上毫无表情,浑浊的眼睛里却涌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可是它假如能被称为泪水的话,这该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我真的忍不住笑起来,心里却充满了惊疑、愤怒,与替雪村感到的深深哀婉:“他是你的儿子,真一先生?雪村竟然是你的儿子?!”
真一没有回答我,只是扫了一眼周围的几个武装人员,像吐出一串诅咒那样低声道:“把他杀了!”
刹那间我被几个人团团围住,枪口齐齐对准了我的身体,莱茵却在此时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挥手喝道:“等等,病叶博士!刚才是德萨罗解决了这场危机,那些鬼东西是来寻找您的儿子的。而且莎卡拉尓上校的明确命令这艘船上的武装力量由我与您共同管制,没经过上校的授意,谁也不能随便动用!”
“可我的儿子……他死了,是被德萨罗杀死的!”
真一抬起他那张怪异的面孔,发红的双眼闪烁着仇恨的光芒,直直射在我的脸上,我冷冷的回盯着他,甚至是讽刺意味的审视着这个可悲而又丑陋的老疯人,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吐词:“雪村的死是意外,但的确有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但请真一先生你让你可怜的儿子死得其所,将他放回海里去——他的尸体已经对你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不是吗?”
“你懂什么!”真一像被我的话狠狠刺到那样脸色骤变,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着,目光飘向大海,就好像在寻找那虚妄的海市蜃楼,“这是我儿子的宿命,他生来就该是注定为家族的使命而死的!他为我们带来了海神的馈赠,人鱼族群的秘密,这是能实现整个人类族群优胜劣汰的伟大贡献!他是光荣而生,光荣而死……”
疯子。活在法西斯主义梦想之中的,不可救药的疯子。
我靠在舱壁上,无话可说。为了这样所谓的光荣去扭曲一个人的命运,然而我却没有立场指责亦无法做点什么来挽救这场悲剧,因为这悲剧的主角已经死亡,并且是被阿伽雷斯错手杀死。我没有任何权利对他的结局下结论,尽管这样死去,比起满怀痛苦的被禁锢起来,或者与现在形如魔鬼的阿修罗相见,也许对雪村而言不失为一种解脱。
“为他海葬吧,病叶博士。”
就在此时,莱茵忽然开口道,我怔了一下,本以为这家伙良心发现,却见他正侧头望着船尾,原来那儿的海面中不知什么时候搅起了一团巨大的黑色漩涡,跟随着船的航行移动着,就好像是具有意识的。那也许就是等待着爱人的阿修罗。
说完莱茵迅速的走到真一身边,他硬朗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动容的神情,好像训练有素的机械般将雪村托起来,扔向几个武装人员,他们架起他就直接向船边走去,显然打算将雪村就这样扔下去,就好像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个满怀痛苦死去的灵魂,而是在抛弃一摞毫无用处的垃圾。
而这个,就是莱茵口里的“海葬”。
可最令我惊异的是,面对儿子这样毫无尊严的死法,真一这个身为人父的家伙却仅仅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跪在甲板上,就像一个无法面对自己的过错的懦夫。
冰凉的雨滴仿佛化作冰雹那样刺入身体,我攥紧拳头,一种无法言喻的难受之感冲涨着整个心胸,驱使我几步挡住那些打算将雪村抛下海的几个人的道,低喝道:“等等。请你们等一等。”
那几个人困惑的望着我,停了下来,我迅速脱下外衣,将它小心翼翼的掩在雪村的身上,努力回忆着俄罗斯传统葬礼上的那些颂词,在他的头颅上轻轻划上十字。我并不是基督徒,也无法知道这样是否能使雪村的灵魂得到安息,升往那所谓的天国,可这却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用皮艇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真一终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长叹道,然而直到雪村被放上皮艇,放到海面上,放开绳子离船漂走,他都自始自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走进了船舱里。
很快,我便看见那艘载着雪村尸体的皮艇远远漂出了海峡,黑色漩涡也追逐而去,转瞬皮艇就在海面上消失了踪影。
不知从哪传来的低低长鸣响彻在整片海域之上,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悲到极致的恸哭,令我失神的久久的驻足在船舷边,连天黑了也全然未意识到。
“德萨罗,噢,我的小英雄,你在想什么呢?”
莱茵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的双肩随之一紧,被他从后忽然拥入怀中。
我被吓了一跳,立即试图挣开他的手臂,可失血过多与伤口的疼痛牵制了我的力气,我愈挣扎他便抱得愈紧,我整个人都被压在他的胸膛上,下巴更被他的一只手拢在掌心。耳边吹来一口热气:“你要是足够聪明,现在就该乖乖待在我身边,我可不保证病叶会不会派人在夜里偷偷把你干掉。你不是还想下到海窟里吗,我会带你去那儿的,但你得告诉我你的目的。”
我厌恶的躲开他的手掌,用力向后肘击,却被他的膝盖顶住了腿窝,整个人一下子扑倒在船舷上,半个身体悬在半空,全靠他一只手抓着裤腰,摇摇欲坠的随时能落入海里。我怎么能让莱茵知道我是为阿伽雷斯而去呢?我抓紧船舷,侧过头去,眉目凌厉的冷冷道:“钱。我要钱!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吗?我在科洛夫手下工作,靠他给的佣金过活。按照规定,我得参与你们的交易活动,才能作为参与者分一杯羹。”
“哦?是这样吗?可你不像爱钱之人啊,小学士。”莱茵故作疑惑地问道,他的手滑下我的脖子,我感到什么冰凉的物体覆上我颈侧的伤口,一股酒精味扑鼻而来,随即袭来火辣辣的灼痛感,我吃疼地嘶了一声,身体被他放了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的话,但跟他这个变态在此时硬碰硬不是什么明智的事,至少暂时服软能让我健康的活着。
于是我硬着头皮勉强放缓了语气,“那都是拜你所赐,莱茵,我没有国籍,无家可归,没钱怎么生存?”
“啊,真是可怜呢。这两年你一定遭了不少罪,是不是?假如你愿意跟我去德国,德萨罗,我保证你会过的很幸福。”他假惺惺的叹了口气,手臂将我勒得更紧了,嘴唇在我的后颈上轻轻磨蹭。我却感到胃部在他的压迫下翻江倒海,几乎就要吐出来。海面上映出我和莱茵摇晃的倒影,可我的思绪却好像一下子穿透海水抵达了阿伽雷斯那里,他是否看见了这一幕?他会立即出现吗?以黑暗的异变形态?
“够了,莱茵。”我忍无可忍的怒道,“放开我,假如你不想惹麻烦上身,就少对我搂搂抱抱的。我相信你不想再让那些黑暗的鬼东西回到船上来吧?”
“什么意思?”莱茵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将我拽得翻过身去,我猝不及防地被他压在船舷上,那双玻璃似的蓝眼珠里折射着暧昧的光芒:“难道你跟雪村一样也被那些鬼东西盯上了,我可不相信。德萨罗……”他低声凑近过来,嘴里热烘烘的烟酒气呼在我的面上,“我想告诉你,你昨天晚上拿枪挟持我的那个样子,火辣极了……我不但想对你搂搂抱抱,还想就在这儿把你上了,你说怎么样”
“你会死得很惨。”我面无表情的回答,蹲下去就想从他身侧溜出去,却被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按回去,手臂牢牢捧住我的脊背。我的脚在潮湿的甲板上找不着重心,被莱茵的身体压制得严严实实的,被他扣住了头就势俯下身来,避之不及的嘴唇上遭了袭击。我试图撇开头去,可被阿伽雷斯咬伤的脖子疼得我无力挣脱莱茵的钳制。我不得不承认莱茵的吻技非常娴熟,轻柔的就像一名上流社会的绅士对待一名娇羞的少女那样,跟阿伽雷斯粗野霸道的连舔带咬简直天差地别,可这个吻却令我汗毛耸立,仿佛真的被他上了一样恶心得要命。
然而此时一个念头不可自抑的涌上脑海,令我鬼使神差的放弃了任何抵抗。
我实在太期待阿伽雷斯因此而出现了,即便此时他对于我的危险比莱茵大得多,但至少我可以确定他并没有就此消失这片黑暗的海域里。亲眼目睹阿修罗与雪村悲惨的结局让我无比的恐惧失去阿伽雷斯,因为我和他的联系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能够与他能走到哪一步。
也许就是一步差池,我们就要被汹涌的海浪冲散了。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海上什么动静也没出现的,使莱茵败下兴来的只是渐大的风雨。我的顺从更让莱茵误以为我接纳了他,作为回报我得到了一些可笑的特权——得以拥有一间单独的舱室,并与获救的尼克和洛狄娅他们相见。
可就在莱茵突然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不禁大吃一惊。因为我忽然发现他的脊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道骇人的划痕,深深的穿透了厚实的军服,暴露出里边裂开的皮肉,已经发黑的鲜血沁湿了衣料,他却像毫无感知似的走了出去。那明显是一个蹼爪的形状,而就在白天,莱茵的身上分明还没有出现这个玩意。我意识到那很可能就是阿伽雷斯刚才干的。
这招可真够阴险的,可他是怎么办到的呢?难不成他现在已经有了隐形的新能力?对了,阿伽雷斯异变以后已经成为了一只四维生物,空间与时间都限制不了他的行动,他可以随时随地的出现。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不自禁的望了望周围。我期望阿伽雷斯的出现,却同时又无法不因他现在的形态而感到胆寒。之后整个晚上我一直提心吊胆,人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就好像是在梦游,与尼克他们打的几把扑克就没一把赢的,脑子逐渐如同灌满了海水般沉重不堪,最后一股脑儿倾斜下来,趴在桌子上就倒进了睡梦里。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我忽然感到脊背上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水珠滴滴答答的沿着我的后颈淌进衣领里,伴随着潮湿深长的气流。我立即从睡意中彻底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睛。映入视线的是一片木纹与几张散摊开的扑克牌。我仍然趴在桌子上,可周围却陷入了一片黑暗里,其他人似乎都不见了踪影,四面万籁俱寂。
我知道我很再次陷入了诡异的空间里,我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极有可能就是阿伽雷斯。但我不敢动弹,就像一尊石雕那样凝固在桌面上,连呼吸也不敢持续。
tbc
☆、chapter84
chapter84
黑暗中,我的余光瞥见一只冰冷的蹼爪放在了我头侧的桌面上,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我敢肯定那就是阿伽雷斯。我感到他在我背后俯下身来,头挨近了我的后颈,湿透的发丝仿佛海藻般的散落在我肩背上,遮住了我的视线。既而,我颈侧的伤口贴上了软而滑腻的东西,我立即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舌头。他在为我疗伤。
我欣喜的心中一跳,可当我的视线落在头侧的那把发丝上时,呼吸又骤然一紧——它们并不是我所熟悉的银灰色,而是黑得如同墨水一样。我的心沉沉的坠入深谷。阿伽雷斯并没有恢复过来,他还处在危险的异化状态之下,而现在他没有袭击我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我安静的趴在这,没有作出什么反抗行为。
尽管神经已经在脑子中尖叫着救命,可我明白眼下绝不能轻举妄动,我无法预测接下来阿伽雷斯的行为,但反抗绝对会激发他的攻击性。我一根手指也不敢动,在双臂中不自禁的大睁着双眼,简直就像在装死。这招对不食腐肉的熊类有用,可不保证对一只人鱼同样有效。
但似乎我的安静真的起了一点作用,阿伽雷斯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立即发动什么攻击性行为,他只是细细舔吮着我的伤处,舌头掠过我的颈间,不时撩到我的脸颊和耳垂上,沾染着海水腥味的津液滑进我的领子里,仿佛水母蠕动的细长触手滑过我的皮肤,令我过敏似的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脖子是我的敏感带,此时让我保持不动无异于一场私刑,我甚至感到每根汗毛都发起了颤,随时会无法自制的打起哆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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