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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端坐于皮质沙发上,娴静淑雅地听着养父母的谈话,当他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也会适当做出回应。周父沉吟不语,望着女孩稚嫩青涩的面容,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犄角旮旯里搜刮出几点零星的温馨片段,或许是出于怜惜,终是没有对她说出重话。倒是周母面露难色,显然是对梨花有点感情基础。但考虑到自己真正的亲生女儿,她难得没有释放平时的柔情蜜意。他们二人默默进行着眼神交流,梨花就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八九不离十了。果不其然,看上去好说话的周父先发制人,质问她从今往后怎么办。梨花羞赧地一笑,温柔如春水的笑容在她的面庞上无声地流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实在难堪,又因为从小养在两位父母身边,心中十分感激。所以我打算搬出去住,也希望不会扰乱了大家平静的生活。”周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嘴唇嗫嚅一阵,张张合合,几次欲言又止。但被周父不痛不痒地轻拍了一下手背,随即沉默下来。周父皱着眉头,似乎真的很关心她的独居状态,几次三番反问她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十分明朗——出了差池不怪周家人。梨花点头,周父见状也不再言语。正当这一家人聊完没多久,梨花名义上的哥哥周玉容扶梯缓缓下楼,面带笑意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他显然是不清楚事情的缘由。当然,也没有人会刻意向他解释。毕竟周玉容是个傻子。梨花看着这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哥哥,忽然回忆起了造成他痴傻的往事,那可是真算得上梨花为数不多印象较为深刻的事了。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约七八岁,总是呆在一块玩。从早上玩到傍晚,中午也不歇息,精力十分旺盛。当时下着大雨,周玉容淋着雨在外面跳水坑,梨花抬头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稚声稚气地喊他回来,他也像没听见,自顾自地玩闹。梨花知道他又故意忽视自己,也不再理他,关了窗户又拉上帘子,当作他隔绝她的回礼。第二天,梨花就被斥责了。理由是她没有把哥哥安全带回来,致使他发烧生病。梨花虽然年纪小,却也懂得许多。她觉得很委屈,也愿意坦诚地承认自己是一个气量小的人。她没有容忍他们的无理取闹,圆圆的小脸显出不符合年龄的严肃。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她没有得到尊重,并且还失去了吃晚饭的权利。梨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闷闷不乐地挥笔发泄。她用尽浑身力气,在纸板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刻痕,以此宣泄她的怒气。她一点点摸着刻痕,孤寂的愤恨逶迤着内心的疮疤,渐渐蚕食吞没了她的理智。父母回来后先看望了正处于发烧的周玉容,检查发现病状减轻才放下心来。他们在饭桌上闲聊畅谈,全然遗忘了本该上桌吃饭的梨花,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忘。只是不愿意罢了。等到快结束时,周父悠悠地招手让梨花下楼。女孩的面容稍显冷淡,看不出一点儿热情和激动。他们带着梨花去了周玉容的房间,她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少年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白皙的脸漾着潮红的热意,有气无力地吐露着间息。周玉容慢慢支起身子,背靠抱枕,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热黏腻。“梨花,快给哥哥道歉。”梨花的脊背一下子挺得更直,乌黑的瞳子也不四处乱撞,紧紧地盯着周玉容被周母细心喂饭的场景。周父的声音时不时穿震她的耳膜。“梨花,听话。你要对哥哥道歉,否则今天晚上你不准吃饭。”梨花低着头,轻轻地发出一个哼字,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再也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周玉容咳嗽得厉害,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活像一个只会缩头缩脑的鹌鹑,登时没了兴趣。梨花被允许吃饭了。这件事情也成为了她不可磨灭的记忆。次日,周父周母出门办事。家里只剩下梨花、周玉容以及保姆三个人,这让梨花很是清闲。她翻动着白纸黑字的书页,沙沙的树影声摩挲着溢光的世界,眼前的文字逐渐垒成巨大的城堡,风中传来的奇怪声音也被她全然忽视。慢慢地,梨花安静,侧耳倾听。“救——救救……我……”门缝口挤进一道微弱的嘶哑声,似是将死之人发出的最后倔强的敲门。梨花知道,是周玉容的声音。她闲庭信步地踏入房间,一眼望见了奄奄一息的周玉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正努着嘴呼救。梨花把掌心搁置在把手上,身子斜倚着门框,神情淡然,乌黑的散发飘落于肩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虚弱的他。周玉容顿感头晕目眩,他回看着梨花的双瞳——仿佛是要看着他咽气——他有这么一种感觉。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梨花。明明外表看上去是个小孩,动作却变得如此垂垂老矣,他生硬地抬起手控诉她的绝情。梨花数着节拍,发现周玉容的眼睛快要完全阖上,这才悠悠地站在楼梯口大声喊着保姆。“陈阿姨,你可以帮我拿一本书吗?书架太高了,我够不着。”保姆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听到梨花的呼唤姗姗而来。她帮梨花拿到了最高处的书后,余光瞟见隔壁房间里一片寂静。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少爷的情况,门却缓缓摇开了。保姆只随意地往里探了一眼,整个人却吓得背后冷汗直流,匆匆报了急救号码。梨花怀中抱着书,呆呆地看着保姆忙上忙下,眼神里充满着迷茫和无措,她似乎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周玉容被抬走了,家里只留下梨花一人。直到天黑,也无人应答。不知道梨花抱着怎样的心情,安然恬静地睡到了第二天。隔天一早,她被带到了病房前,周父周母神色凝重,肉眼可见多了几分颓唐和疲倦,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昭示着昨晚彻夜未眠。梨花宛如一副安静的挂件人偶,那双纯净的黑眸注视着病房中的少年。她的脸隔着小小的玻璃窗,影子映照于眼底。——真可怜啊,一只即将死去的小鸟。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让周母以为她被吓呆了,考虑到梨花年纪尚小,心灵十分脆弱,周母嗔怪周父将她带来是多此一举。周父则深深地拧着眉头,盯着女孩瘦小的身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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