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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是怀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成为骑士的?
塞万提斯其实已经记忆得并不清晰,只是记得那是在佣兵们的酒馆里,银发的吟游诗人坐在桌子上笑得那样恣意又浪漫,两只脚晃荡着,亮闪闪的靴子在烛火下发光——
木桶杯沉闷的碰撞与泼洒出的啤酒,竖琴被流浪的诗人拨弄,比最会歌唱的鸟还要动听的声音讲述起贝奥武甫杀死的那条毒火龙,简直就像是某种虚无缥缈、不可抓握的东西。
还没有成为骑士的堂吉诃德只是一个因为手臂受伤而不得不从荣耀的军队中退伍的士兵。那时他并未遇到自己的公主,那个握住他的手,把他任命为自己骑士的人。
他只是在酒馆里和别的佣兵一样过着沉闷无聊的日子,买许许多多最流行的骑士小说缅怀自己为帝国奉献的时光。
但他依旧会在别的佣兵调戏女孩的时候站出来,也依旧会把口袋里最后的钱给真正需要它的孤儿。他把骑士小说看了一遍又一遍,从中寻味出那么一点苦涩而又饱满的高尚灵魂,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如果我也是一个骑士。
这样的渴望燃烧着他的心脏,直到那宿命般的一天里,这位骑士终于遇到了注定要把自己的荣耀分与他的公主。
塞万提斯依旧记得他们在十四世纪的相会:他赶走了一群试图欺负女孩儿的流氓们,遍体鳞伤地来到对方身前,想要用手帕擦一擦那张带着血污的脸。但对方却比他更先一步,用手指擦掉了他脸上的血迹。
就像是骑士小说里最浪漫的相遇。
塞万提斯抬起头,看到那一双仿佛镶嵌着形成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一种枫叶似的颜色,这种色彩在西班牙的秋天漫山遍野得燃烧着。塞万提斯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目光捕捉到的是太阳,神秘而又至高的天体,有关于光,火焰,热量的一切撞入他的脑海中。
她是我的公主。
这样庞大的幸福感与明悟让他浑身像是在悲火焰焚烧,几乎幸福得要落下泪来。
事实上他也真的在流泪,泪水比滚过他心脏的岩浆更加炙烫。他亲吻对方的手指,半跪在她身前,感激于自己竟然在无意中保护了一位世界上最为动人、纯洁和美丽的公主。
“请授予我骑士的称号,让我成为您唯一的骑士吧。”
他仰起脸,看着对方,眼睛中有火焰升腾不止,渴望与悲哀都在烈火中燃烧与孵化:“我是米格尔·台·塞万提斯·萨维德拉,也是你永恒的爱慕者与追随者——我的公主啊。”
那对美丽的、太阳般的眼睛望向他,塞万提斯甚至感觉自己看不清那样光辉灿烂的目光,他的视线被无处不在的光芒充斥着,就像是骑士所到达的天堂。
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骑士了,塞万提斯先生。”
于是骑士站起身,发誓要给自己的公主带来最伟大的荣耀,要让她美丽的名字传播到整个地中海,去摘下巨龙头顶的棘冠献给这轮世界上最美丽的太阳。
她叫做杜尔西内娅。
塞万提斯知道这个名字,他再次亲吻对方的手指,然后看向酒馆顶的吟游诗人。那位银发的歌者挑眉,然后在月亮下大笑,手中的竖琴奏响西班牙乡间的小调子,矢车菊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山遍野发光的野芍药花。
骑士戴上盔甲,“叮叮当当”地转过身,在歌声里踏上自己的征程。
2
薄伽丘自己大概都不明白是为什么会跟着塞万提斯一起上路。
那时永生的吟游诗人还很年轻,他从佛罗伦萨离家出走,沿着地中海一路唱着他的歌,最后因为那些铺天盖地的芍药过于动人,在枫红色的西班牙停留下来。
他带着满肚子的故事,在酒馆里面编写着新的小调,给小镇里面漂亮的少女嬉皮笑脸地送上从草地上摘下的鲜花,或者和别人谈论骑士时代里遥远的故事。
于是薄伽丘就这么遇到了塞万提斯。
当时的塞万提斯还不是骑士,他只是帮村庄里的一家人赶走了小混混,受伤的手臂拿着一根被削尖脑袋的木棍,喘息的同时做出一副威严满满的气势。
坐在树枝上的薄伽丘在看到这一幕后就开始笑,他从树枝上一跃而下,于是满树粉红雪白的花朵跟着摇晃着掉落下来。
塞万提斯望向这位颇受欢迎的吟游诗人。那晚的月亮浑圆、巨大且明亮,悬挂在对方银白色的头发上方,让那个从天空中跃下的人仿佛是从皎洁的光辉里走出。
“塞万提斯,对吗?”
他弯着那对拥有矢车菊色调的眼睛,怀里抱着大理石的竖琴,用和蓝雀一样的嗓音说,声音里诗意与调笑融为一体:
“你觉得,这样一个故事够不够作为一个传奇的开头?”
那时的欧洲总是混乱,总是不缺少传奇。
在更靠前一点的日子里,有着著名的圣骑士罗兰的歌谣,亚瑟王与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事从岛屿到陆地都在传颂。
再往前一点的时代里,《尼伯龙根之歌》与《贝奥武甫》用史诗讲述屠龙者的传说。
还不是骑士的人愣了一下。
他说:“我的荣幸。”
那段时间薄伽丘在酒馆吟唱的是圣骑士罗兰的故事,塞万提斯就经常去听,听那些荒诞古怪的精灵与美丽狡黠的公主。他们在嘈杂的酒馆里讨论关于这个圣骑士的种种传说,彼此指着对方的脸笑话,说着自己千奇百怪的过往。
最后在木桶酒杯的碰撞里,把淡啤酒连同泡沫一饮而尽。
在西班牙,夜晚窗外的星辰明亮若此,以至于他们总是可以轻松地分辨出夜色下每一朵芍药花动人的轮廓。
“真漂亮啊,就像是星星。”
薄伽丘总是对塞万提斯这么说。
所以当这位吟游诗人坐在酒馆顶上数星星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塞万提斯把周围欺负小女孩的人赶走的那一幕。
男人想要擦掉女孩脸上污痕的动作被女孩主动伸手的姿态打断。那个女孩用力地擦掉对方脸上的血,眼中带着明亮的憧憬与感激。
她说:“谢谢您。”
平时沉默寡言、只有在谈到过去的骑士与军旅生活时才会高谈阔论的骑士微微愣住,然后在皎洁的月色下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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