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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下的风带着水气,吹得壁灯火苗一齐向里偏。赵孟秋要留下两队人守太庙,姬瑶月却只准他带六名近卫下去。上面那些宗室尚未押稳,宫门换防也未清尽,若将兵力全填进不知深浅的地道,韩守礼只须掉头点一把火,今夜夺回来的宫城便又要易手。
“顾长庚呢?”方砚问。
“锁在棺外。”林婉儿重新缠紧腕上的纱布,“我扎了他的哑穴,又在鼻下放了醒神散。有人靠近,他会先咳。上面留四个近卫,够了。”
苏青梅已经踏上第一阶。陆峰从后拉住她刀鞘:“你留在上面。”
她没回头:“理由。”
“麻筋散还在走血。地下若再有黑砂,你左臂会彻底废掉。”
“所以我走你前面。”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有砂,先碰我。”
陆峰手指收紧。刀鞘上的旧皮被血浸得发涩,摸上去像一段粗粝树皮。他想说这不是理由,话到了唇边,却看见苏青梅肩头那层新布正在一点点变暗。
林婉儿在旁边打了个药结,头也不抬:“你们若还要争,先把肩上的箭伤换给另一个。换不了就都听我的。青梅走中间,陆大哥走她前面,不许隔过一步。”
方砚假装查看壁灯。赵孟秋把断枪交给近卫,也没有看他们。
苏青梅终于转过脸:“听见了?”
陆峰松开刀鞘,俯身拾起一盏铜灯:“一步。多了不成。”
她没有答,只在他往下走时跟了上来。两人的影子被壁灯压在同一段石阶上,时而叠住,时而又被凸起的石缝割开。
地道比太庙还旧。前半段砌的是大乾皇砖,砖侧留着工匠指印;再往下,墙面换成整块黑石,穹顶嵌有铜钉,排列成二十八宿。许多铜钉已经被人拔走,只剩孔洞里结着红黑相间的砂。
“钦天监旧台为何在太庙底下?”姬瑶月问。
方砚翻过一块落在墙边的残碑:“臣在内书库看过旧志。前朝末年,钦天监曾借太庙地脉观帝星。太祖嫌它以天象压人心,登基后封死了入口。后来另建观星台,此处便从舆图上抹了。”
“抹得掉墨,抹不掉路。”陆峰把灯靠近墙孔,“有人把拔走的铜钉熔成棺上的薄片。韩守礼不是今夜才找到这里,他至少用了五年。”
五年,恰是顾长庚失踪的年头。石阶尽头出现三道门。左门后有流水声,右门吹来热风,中间那扇无声无息,门楣却刻着一个半闭的眼。赵孟秋命近卫试左门,枪尖刚碰门环,右侧黑暗里便传来魏忠原的声音。
“陛下,右门。”
姬瑶月脚步停住。那声音苍老疲惫,末尾带着魏忠原侍奉多年才有的轻喘。它又叫了一声陛下,右门随即吱呀开启,热风里混进宫中常用的沉水香。
“不是他。”姬瑶月道。
声音再次响起:“老奴头颅在里面。”
她握玉玺的手背绷起青筋。陆峰把铜灯放在三门之间,火焰先向左偏,又忽然向右倒,像被两股风来回扯动。他走到中门前,用刀柄敲了一下黑石。
“陛下,魏忠原若真给您留话,会叫您走哪一道?”
姬瑶月闭了闭眼:“哪一道都不走。他会叫朕回宫,命别人替朕探路。”
“那便对了。”陆峰举灯照向穹顶。门上方藏着一排削薄的铜管,管口分别对准三条甬道,“声音从右门来,风却由左门送。有人在别处说话,借铜管把旧人的声音拼出来。”
林婉儿取一撮湿药棉塞进管口。魏忠原的声音顿时变成沙哑杂音,末尾露出另一个人的咳嗽。赵孟秋一脚踹开中门,门后并无埋伏,只有一架缓缓转动的木轮。轮上贴着数十条窄纸,每一条都记着一句话,有魏忠原的,有先帝的,也有姬瑶月自己的。
“含章院剪诏的底稿。”方砚扯下一条,纸上写的是“杀”“陆峰”“不得有误”。
“搬上去。”姬瑶月道,“让宗正看清,他们拜的先帝是几条纸拼出来的。”
陆峰却在木轮下找到一行湿脚印。脚印从左侧水门进来,鞋底有缺了一角的莲纹,正是韩守礼黑纱靴留下的印子。他逃入御河后又绕回地下,方才就在铜管另一头说话。
“他想引我们走右门。”赵孟秋提灯照去。右门后的热风更盛,深处偶尔有红光闪动,“里面恐怕是焚尸炉。”
左门水道可逃,中门是留音室,右门藏着要毁掉的东西。韩守礼知道他们会看穿声音,所以故意留下脚印;那枚缺角莲纹太清楚,清楚得像按在泥上的印章。
“三道门都不是路。”陆峰说。
他回到石阶最后一层,蹲下察看灯油。油面一直轻轻发颤,不是风,而是脚下有巨大机件转动。半闭眼刻在门楣,人若只盯着三道门,便不会低头看脚下。
陆峰让众人后退,刀尖插进砖隙,用力撬起一块薄石板。下面露出一圈青铜星盘,盘上凿满小孔,每转过一格,墙中铜管便会换一个出口。所谓回声不是守在门后的人说话,而是木轮将早已录下的声音送往不同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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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拨动星盘,右门里那句“老奴头颅在里面”竟从左门重新响起。
“死人会开口,女帝会下杀令,顾长庚会认得前世。”陆峰看着木轮上的纸条,“都是一个法子。把真话切碎,再替它换个说话的人。”
苏青梅忽然问:“顾长庚说的那句,也是切来的?”
这一次,所有人都望向陆峰。地下水滴敲着铜盘,声音空而冷。陆峰本可把话推到案子查清之后,可韩守礼正在借他的沉默。他若不说,下一句从暗处传出的旧事便能把每个人引向不同的门。
“陆沉舟是我从前的名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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