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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那一枚已经暗了。”林婉儿俯在井口,借火折照过铜盘,“不是熔掉,是被人从另一端拔走。”
星钉孔内没有黑水,只留着新鲜刮痕。有人在白狼河青焰升起之后,抢在九井联动前拆除了神都那一处。宫中能接近旧水脉、又知道星井位置的人屈指可数。
方砚立刻写下短笺,交给北水门快骑:“送杨毅旧部走暗门,别经官驿。请陛下查拔钉之人,不要先抓。”
“为何不抓?”赵孟秋问。
“他若是友,抓错便折一只手;他若是敌,留着才能看他替谁拔第二枚。”陆峰倚在祠堂柱边,右腕的布带被血浸透,“眼下还亮的只剩黑风隘与落雁关。谢观星要我们选。”
黑风隘离雁回镇不到二十里,落雁关却远在数百里外。追近处,可能眼看着关城起乱;直奔落雁关,黑风隘的井一开,旧漕道仍会把星砂送入北河。
赵孟秋看向徐望:“你被押来时,听见他们说过什么?”
少年脚趾被草药和木片固定,疼得额头全是汗。他想了想:“两个星官争过一句。年长的说监正会在断烽台等‘旧人’,另一个骂他不懂,监正从来不等活人。”
陆峰抬头:“黑风隘没有井。”
“星图明明标着。”
“白狼河借水磨砂,雁回镇借地下暗河。黑风隘在山脊上,附近三里无水,谢观星把一口井放在那里做什么?”
赵孟秋抽出星图细看。那座断烽台画得比其余标记都重,墨线从台顶一直垂到山腹。所谓第三井,或许根本不是井,而是一条把星砂送向落雁关的旧军道。
“他在那里等的旧人,是陈毅。”苏青梅道。
石九的假还魂被拆,徐望的假遗孤也没能领走军眷。谢观星若仍要借陈毅之名动摇边军,便只剩陈毅阵亡之地。尸骨、遗旗、旧部,任何一样都比军籍更能骗人。
陆峰吩咐神武营留下半数人封住祠井,护送徐望和军眷转往白狼河。赵孟秋率余骑奔黑风隘,方砚带血诏先行召集沿途驿卒。那一百余名脱下假号衣的役户也跟了上去,他们没有军旗,只在手臂扎一圈白布,免得被山中守军误认。
苏青梅牵来一匹马。陆峰看了一眼马镫,没动。
“上得去么?”她问。
“能。”
“那就是上不去。”
她将长剑挂到鞍侧,先踏镫上马,随后朝他伸出右手。陆峰左手握住她腕骨,借力坐到后鞍。这个位置离得太近,他的右腿没有知觉,只能靠膝弯卡住马腹。苏青梅把那截染血布带从他腕上解下,一端缠上自己腰间,另一端穿过鞍桥。
“这回别割。”陆峰说。
“看你听不听话。”
马冲出雁回镇时,林婉儿在后方骂了一句。她没能拦住病人,只得与杨毅共乘驿车,沿途替陆峰熬压毒的苦汤。每到缓坡,苏青梅便放慢一点,让驿车赶上;进入山道后,她又把所有人甩在身后,只留下赵孟秋的快骑紧随。
黑风隘的断烽台在暮色里像半截烧焦的骨头。山口没有伏兵,也没有青焰,碎石路上却散着许多新鲜马粪。至少两百骑刚从这里经过,蹄印向北,正是落雁关方向。
隘口横着三名驿卒,身上没有刀伤,鼻孔却塞满黑灰。其中一人尚有气息,林婉儿用湿布覆住他口鼻,连下数针,驿卒忽然吐出一团带血的马毛。他无法说话,只在土上画了一个烽油葫芦,又画一簇火,拼命指向北方。
一匹掉队战马忽从坡后冲出。骑手披着落雁关旧甲,头颈却被黑布缠住,缝隙间插满细针。苏青梅剑鞘挑开长枪,赵孟秋将人拽下马。黑布下是一张被药灼坏的脸,后颈钉着与徐望腕中相同的砂针。
林婉儿摸过他的手掌:“不是兵。掌中没有握枪的茧,鞋底有煤屑,是沿途抓来的矿工。”
谢观星让矿工披上旧甲,以砂针催马奔向关城。守军若放箭,杀的是百姓;若开门救人,燃着星砂的战马就会冲进城中。
掉队的马尾果然绑着火石,铜葫芦塞口还缠了一根青线。山风每吹一下,火石便擦过马镫,已经磨出浅白的痕。
再多跑一段,那点白痕就会变成火。
“来迟了。”一名役户喘道。
陆峰下马时险些跪倒。苏青梅用肩挡了他一下,随即松开,不让旁人看出他已站不稳。他蹲在蹄印旁,捻起一小块马粪,又摸过石缝里的泥。
“人往北,车没走。”
山路上的轮辙只有进隘的痕迹,没有离开的。谢观星把骑兵送往落雁关,装星砂的车仍藏在附近。
方砚带人搜烽台,台内空无一物,墙上只挂着陈毅生前那面残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面放着一口石槽,槽中盛满清水。黑风隘没有泉,这些水是用车运来的。
赵孟秋抽刀挑起残旗。旗后墙壁刻着一行旧字:守隘者死,弃隘者生。
“是陈毅写的。”他说,“当年北狄越隘,他让伤兵弃守,自己带亲卫留下。后来兵部拿这八个字,说他散军通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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