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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深夜,房间被一片静谧包裹。乐如棠半靠在床头,怀里是已经陷入浅眠的女儿薛宜。她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女孩的后背,感受着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esp;&esp;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薛宜还含糊不清地念叨了许多潼阳的见闻,话头转来转去,最终又落到那位“学长”身上——宴平章。女孩带着睡意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残余的兴奋和不可思议,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那个男孩令人意外的显赫家世。
&esp;&esp;乐如棠听着,心里也有些微的讶异。宴平章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却总与一副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模样挂钩。原来在那副朴素的框架之下,竟藏着那样丰厚的底蕴。
&esp;&esp;记忆被轻轻拨动。她与那个年轻人,有过两次短暂的交集。
&esp;&esp;第一次是在薛宜大一军训时,九月的日头还带着盛夏的余威。她接到电话匆匆赶到校医院,就看到一个身量颇高的男生,背着自己已经晒得发蔫的女儿,额发被汗水浸湿,正小心地将薛宜安置在病床上。看到她进来,男生只是局促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那时的印象,只是一个热心、却沉默寡言的少年。
&esp;&esp;的男生。这次,他终于走上前,对她规规矩矩地鞠了半个躬,声音清晰而礼貌:“阿姨您好,我叫宴平章。”
&esp;&esp;乐如棠当时便笑了,刚想开口说句“辛苦你了,我记得你”,话未出口,就被自家风风火火的女儿打断了。薛宜从后面蹦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连声催促:“妈,走了走了,快快快!爸爸说好了要请我吃大餐!”
&esp;&esp;她只得歉意地对宴平章笑了笑,话头被截在半空。
&esp;&esp;大学四年,薛宜嘴里这位“学长”的形象,总是在“讨厌鬼”和“好像也没那么坏”之间来回摇摆,充满了小女孩式的、欲说还休的矛盾。那天最后的画面,是薛宜一边拽着她往前走,一边扭过头冲她做鬼脸,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告状”:“妈,你别理他,他脑子有点不正常的。”
&esp;&esp;乐如棠被女儿孩子气的评价逗笑,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轻声提醒:“珠珠,人家在后面叫你呢。”
&esp;&esp;薛宜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回过头,对着那个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男生,不怎么情愿地挥了挥手,声音拖得老长:
&esp;&esp;“拜——拜——学——长——”
&esp;&esp;乐如棠停下轻拍的手,指尖轻柔地掠过女儿薛宜散在额前的碎发,为她掖好被角。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她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可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反而被一抹难以驱散的忧虑悄然覆盖。
&esp;&esp;尽管女儿已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怀中,但“安润”那个项目,却像一片无形的阴影,始终盘旋在她心头。这阴影并非凭空而来,薛老爷子语重心长的点拨,薛廷肇薛廷璇兄妹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提醒,如同细密的针脚,在她面前将项目里的陷进门道一点点勾勒清晰。他们所有人的目的都心照不宣:希望由她这个母亲出面,劝薛宜早日从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汹涌的项目中抽身。
&esp;&esp;可作为母亲,她比谁都清楚,设计是薛宜倾注了全部热情与梦想的事业,是让她眼睛发光的所在。她亲眼见过女儿为了一个细节反复修改图纸到深夜,也感受过女儿完成满意作品时那份纯粹的喜悦。正因如此,哪怕内心担忧得拧成一团,她也无法狠下心来,用“为你好”的名义去折断女儿的翅膀,逼她离开自己钟爱的天地。
&esp;&esp;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沉默而坚定地站在女儿身后,做她最稳固的后盾。同时,和丈夫薛廷延一样,放下些无谓的矜持,多去薛老爷子面前走动走动。他们夫妻二人,此刻别无他求,只盼着老人家能像许多年前庇护幼小的薛宜那样,再照拂他们这唯一的女儿几分。即便……他们心里都清楚,彼此之间还横亘着那件旧事,还隔着滕家的影子。
&esp;&esp;思绪及此,乐如棠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薛宜的手臂,仿佛要将女儿更深地护进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esp;&esp;一个尖锐而决绝的声音穿透岁月,在她耳边骤然响起:
&esp;&esp;“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绝对。”
&esp;&esp;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esp;&esp;紧接着,是一个更加年轻、充满不甘和愤怒的哭喊,清晰地撞击着她的鼓膜:
&esp;&esp;“为什么!姐,你凭什么不让我和竟文在一起,你凭什么!”
&esp;&esp;那一幕争吵的场景,伴随着当时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不解,瞬间将她吞没。窗外的夜色依旧宁静,而乐如棠的心潮,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掀起了汹涌的波澜。
&esp;&esp;三十一年。
&esp;&esp;她失去了她的妹妹整整三十一年。
&esp;&esp;这个数字不像流逝的时间,更像一枚冰冷坚硬的楔子,死死钉在她生命的年轮中央,阻断了某种自然的生长,让往后的岁月都围绕着这个无法消融的痛点,扭曲着盘绕。
&esp;&esp;对乐家而言,乐如沁的早逝,是家族史册里一页被强行黏合、却永远无法真正翻过去的篇章。它是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暗刺,深深扎在每个家族成员的情感肌理之中。任何不经意的提及,都足以在看似和谐的家族聚会或日常闲谈里,引发一阵瞬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声的集体痉挛,提醒着所有人那未曾愈合的痛楚。
&esp;&esp;甚至乐家已经因为他滕竟文四分五裂到今天这种地步,为什么姓滕的还是不愿意放过她们!对乐如棠而言,妹妹的死,远非一根刺或一道疤痕那么简单,那是一场永不终结的内爆,一座日夜喷涌着悔恨与怒火的活火山,深埋在她灵魂深处。那悔,是悔自己当年为何如此决绝,未能用更柔和的方式引导妹妹;那恨,是对滕竟文、对整个滕家刻骨铭心、历经三十一年风雨冲刷却愈发棱角分明的恨意。
&esp;&esp;因此,当她察觉到薛权,她倾注了半生心血养育的孩子,她家庭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竟可能沿着乐如沁那条致命的轨迹滑行,再度与滕家产生致命纠葛,甚至对象是滕竟文的女儿时,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恐慌与暴怒,如同冰与火的龙卷风,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将她拖入情感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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