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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评审会刚进行到一半,办公区突然传来玻璃杯砸碎的脆响。我正讲解着分布式系统的架构图,记号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弧线突然顿住,呈申最先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子腿,出轻微的碰撞声:“我去看看。”
走廊里的尖叫声像被掐住的猫,尖锐得刺破耳膜。我握着记号笔的手指开始颤,黑板上的拓扑图在视野里扭曲成异世界铁笼的栏杆。我听见有人喊“别打了”“快拦住她”,还有高跟鞋跺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像无数只脚在追赶自己。
“是女总监的爱人。”小林脸色惨白地冲进会议室,马尾辫歪在一边,“她……她拿着照片在骂街,说女总监……”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卡住,目光在我和女每东之间来回跳转,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女每东的手指猛地攥紧笔记本,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推椅子的动作太急,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比走廊里的尖叫更让人头皮麻。“抱歉,失陪一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在转身时被我抓住了手腕。
我的指尖冰凉,指甲几乎要嵌进女每东的皮肉里。“别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些被车裂的画面突然冲进脑海,马匹的嘶鸣与此刻的尖叫重叠在一起,“让保安……”
“她是冲我来的。”女每东甩开我的手,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躲不掉的。”他走出会议室时,我看见他风衣后摆沾着的水渍——那是早上被碰倒的水杯洒的,此刻像道深色的血痕。
办公区已经乱成一锅粥。我躲在会议室门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那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女每东办公室门口,手里举着叠照片,照片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大家快来看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刻意拔高了音量,“这个道貌岸然的技术总监,天天对着女同事的照片手淫!”
几张照片从她手里散落,飘到我脚边。其中一张是我去年年会时的照片,穿着红色礼服,嘴角沾着蛋糕奶油。照片背面用口红画着个丑陋的叉,边缘还有被水浸湿的皱痕。我的心脏突然停跳半秒,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后背。
“你闹够了没有?”女每东的声音穿过人群,像块投入沸水的冰。他站在离女人三米远的地方,双手抱胸,手指关节泛白,“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回哪个家?回你藏着这个狐狸精照片的家?”她突然指向我藏身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人,那道目光却像烧红的铁丝,“那个穿白衬衫的小贱人呢?让她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狸精,勾得你连家都不要了!”
我猛地捂住嘴,才没让尖叫从喉咙里跑出来。我想起病休时收到的匿名郁金香,想起女每东审批单上和卡片上如出一辙的字迹,想起今早碰掉水杯时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像条勒紧脖颈的锁链。
“张姐,您冷静点。”呈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女人面前,试图夺走她手里的照片,“这里是公司,有话我们……”
“滚开!”女人猛地推开他,呈申踉跄着撞到旁边的工位,显示器摇晃着摔在地上,出沉闷的巨响,“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帮着这个变态!”她突然冲进女每东的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
王尧看见女每东脸色煞白地追进去,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还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让你看!让你天天对着电脑里的狐狸精!”办公区的人都屏住呼吸,只有打印机还在不知趣地吐出文件,纸张落地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完了。”旁边的开小哥低声说,声音颤,“那台是顶配的acpro,四万多呢……上周刚申请的。”
我的视线越过人群,看见女每东办公室的落地窗后,女人正举着显示器往墙上砸。银色的机身撞在白色墙壁上,出沉闷的响声,屏幕裂开的纹路像朵迅绽放的黑色花朵。女每东试图抢夺,却被女人推得撞在书架上,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砸在她头上,出啪嗒的声响。
ceo的秘书踩着高跟鞋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都变调了:“快让保安上来!ceo在监控里都看见了!他说……他说不惜一切代价,赶紧把人劝走!不能影响公司形象!”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终落在我藏身的会议室门口,眉头皱成了疙瘩。
我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消防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我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被车裂时四分五裂的躯体。我扶着布满灰尘的栏杆往下跑,高跟鞋的鞋跟突然断裂,整个人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
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些。口袋里的钢笔硌着腰侧,那是父亲送的那支,缺角的纹章刺得皮肤生疼。我蜷缩在楼梯转角,听着楼上传来的喧闹声渐渐模糊,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为女每东,也为那个藏在匿名鲜花背后的、笨拙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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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呈申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喘息:“王尧?你在这里吗?”他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台阶,最终停在我蜷缩的角落,“没事了,人被保安劝走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风衣上沾着的灰尘和几滴血迹——大概是劝架时被碰到的。“她……”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女总监怎么样?”
“在办公室里坐着。”呈申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瓶矿泉水,“电脑砸坏了,她额头被砸出个口子,流了点血,没大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膝盖上,“那个女人……手里的照片,都是你。”
我拧开瓶盖的手指顿住了。矿泉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晕开小小的水渍。“我知道。”我想起那张被画了叉的年会照片,想起女每东每次看她时躲闪的目光,想起今早碰掉水杯时他慌乱的神情,“我早该知道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突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我能听见呈申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大概是有人报了警,那声音尖锐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ceo说给女总监放个长假。”呈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技术部暂时由滔宠代管。王尧,你……”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打断他,将脸埋进膝盖。黑暗中,那些被车裂的疼痛再次袭来,却意外地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戳破,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就像那台被砸坏的电脑,就算修好,裂痕也永远留在那里。
楼上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大概是保洁在清理碎片。我慢慢站起来,膝盖的疼痛提醒着我这一切不是梦。我捡起断裂的高跟鞋,赤着脚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台阶上,像在走向某个无法逃避的结局。
办公区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女每东办公室门口还围着几个保安。我经过时,看见那台破碎的acpro被装进黑色垃圾袋,银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惨淡的光。女每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只受伤的兽在舔舐伤口。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半盒抗焦虑药片。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支缺角的钢笔。我捏出一片药片放进嘴里,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时,突然想起女每东今早说的话——人总是会变的,就像代码,也需要不断迭代。
只是有些迭代,代价太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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