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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心中一股冷气直冲起来,喃喃道:“怪哉!我什么时候死了丈夫?”话音未落,身后忽而有人唤了一声:“嫂嫂。”
声音平静,隐隐透着伤痛,分明是武松声气。潘金莲愣了一愣,本能应了一句:“我在这里。”回过头去。不容她看清武松面容,堂上忽而狂风大作,雪片如潮,遮天盖地而来。
金莲道:“怪事!屋子漏了么?今年夏天不是刚勾过油灰?回头要寻尹四那厮理论。”抬头望去。然而头顶哪有半片屋瓦?一片铅灰色天幕,重云翻卷,寒气刺骨。低头再看身上,哪来的大红嫁衣?竟是一身金中带褐的斑斓虎皮,油光水滑,纹理如画,威风凛凛,却又无尽怪异可怖。
金莲大惊,道:“这又是作甚么怪!奴却变了老虎?”低头再看,脚下哪还是曲若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的一对三寸金莲?分明是一对森然有力的虎爪。将头一低时,头颅沉重,抬手一摸,头上不知何时也生出一对尖耳朵来,手及之处,尽是粗硬毛皮。
心中一凉,几乎要哭了出来。抬头看时,四周围松林环抱,分明是座荒凉乱坟岗,雾气弥漫,雪落寂静无声。战战兢兢,无意间退了一步,却是吃了一惊。但觉四个脚掌踏在地下,绵软无声,稳稳当当。哪似平日走道多走两步便疼痛难忍?
一时忘记了害怕,不由得往前多迈了几步。脚爪踏在雪地之上,无声无息,但闻沙沙之响,宛如蟹行沙上,步伐轻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又是惊讶,又是喜欢,胆子不期然大了起来,脚爪往地下一按,试探着纵身轻轻一跃,但觉身轻如燕,耳边风声呼啸,四周山岗树木飞一般过去。
她笑起来。两跳三纵,跃过一个小山包,悄无声息地翻身落地,抖一抖耳朵。不仅身轻力壮,耳目敏锐也远胜平日,就连雪花飘落毛皮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迈开步子,在林子里慢慢地走,一路听见林间活物动静,忙乱逃窜不迭,想来不是狐狸就是兔子,无不纷纷走避。
忍俊不禁,咯咯笑了起来,自觉神气活现。道:“咦!原来做个老虎竟是这般自在。待俺去捉个什么回来,也戏上它一戏。”
纵身一跃,穿林而去,三扑两跳,两三下捕住一个白兔,一把揣在怀里。将兔儿按在爪下,瞧着它瑟瑟发抖模样,乐得前仰后合。本想戏耍一番放归,谁知见了兔子惊恐眼神,胸中却冷不防涌起异样渴望,强烈可怖,原始而残暴。
自己先吓了一跳,急道:“别要杀它!”话音未落,虎口已然一张,獠牙森然,“咔嚓”一声脆响,将兔子脖颈一口咬断,鲜血喷溅而出,染红虎须。
兔子挣扎两下断了气。嗅见兔血腥甜气味,金莲忽觉胃中翻江倒海,胸口作恶,险些呕了出来。强忍着背过身去,干呕了两声,忽闻林间松涛簌簌作响,无风自动。
心中一凛,跳起循声看时,林间踏着碎琼乱玉,缓步踱出一个高大男子,单手反绰哨棒,正是武松。他矗立松林之下,双肩披雪,目光森冷,眼中神色极为陌生,是猎人,也是猎物。
金莲大骇,急道:“叔叔莫打。是奴!”话一出口,却化作一声低沉虎啸,震得四野树木簌簌抖动。她又是羞惭又是惶恐,不愿被武松看去了这番丑态,四爪往地下一按,转身便走。
武松一声怒喝:“孽畜!还我哥哥命来!”飞身赶上,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金莲往旁一闪,只听得一声响,一棒簌簌地将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
金莲见他失了兵器,松一口气。举身正要遁走,心中却一阵迷糊,依稀记起似有一件要紧事尚未分说明白。
回身颤声分辨:“我不曾害死你的哥哥!”话甫出口,却又化作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低头看时,胸前尚带大片未干血迹,触目惊心。心头一凉:“我身上明明沾了血。这话怎么说得清楚?”
武松勃然大怒,喝一声:“畜生!还要逞凶?”
她陡然间一阵恍惚,忽觉无限疑窦,跟着便是深深悲哀。“我虽百般厌弃他,却也不曾想过要害他性命。难道说我真的杀了他?老虎吃人,那也是本性难移。”
武松掷下断棒,衣裳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一口尖刀,直扑过来,一人一虎,山岗上大雪中滚在一处。搏斗间尖刀哐当落地。武松铁钳般双手捉牢老虎后颈,往地上一按,提拳便打。吃痛之下,老虎却也被激发了兽性,怒吼一声,奋力挣脱,纵身跃起,一个反扑,将武松按倒在地。
她前爪死死按在武松胸膛之上,低头虎视眈眈,喉间滚出一阵低沉咆哮,带血的獠牙几乎触上武松脖颈。雪落无声,尽数覆上一身金棕皮毛。
嗜血的念头涌将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竭力克制,哑声央求:“住手!”可哀求出口,便化作了喉间一阵咆哮。
虎爪陷入肩膀皮肉。武松吃痛,一声闷哼,陡然间奋起神力,将压在肩头的一边前爪猛力掀开。左臂脱困,他反手往地下一捞,将尖刀捞在手中,喝道:“畜生,受死!”纷飞大雪间,使尽全力,一刀往老虎胸口剜去。
忽闻迎儿声音哭叫:“娘!娘!”潘金莲“呀”的一声,悠悠醒转,这才晓得是躺在床上。一惊挣扎而起,却见迎儿正爬在一旁哭叫。
金莲惊魂稍定,哑声喝道:“哭什么?你娘还没死呢。”迎儿含泪道:“我刚端药上来叫娘喝,娘想是魇住了,直着嗓子一通喊,喊的什么也听不明白。好怕人!”说着哇的一声又哭了。
金莲略微定一定神,这才知道是一场至为怪异的乱梦。一颗心仍然怦怦乱跳,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湿透。勉强笑道:“看我死了知道哭,便是心疼你娘。”待要起身时,却觉手足酸软,挣了一挣,说道:“好迎儿,拿一套衣服来我换。”
她换过干净衣裳,接过迎儿手中药茶喝下,心神稍定。回想适才怪梦,仍觉又惊又羞,适才梦中羞惭悲凉,愤怒无助之感,仍然历历在目。自己道:“怪事!我什么时候竟变了个老虎,还同武二打了一架。做得好怪梦!”
不敢再睡,乱挽乌云,强撑着起身,下楼时但觉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一眼瞧见菜蔬已送来了,摆在堂屋桌上,翻了一翻,见是半斤酱,一把青黄不接的菠菜,几根打蔫儿的萝卜,发黄的芹菜,一块肉肥多瘦少不说,短斤少两。一斤豆腐已经馊了。
怒从心起,将迎儿叫过,不由分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道:“送来的菜这样敷衍了事,你这样能干,二话不说就收了么?”
迎儿不服气,咕嘟着嘴,嘟嘟囔囔地道:“娘在楼上睡觉,嘱咐我菜送了来便接着。可也没嘱咐我怎么样的菜能收,怎么样的不能收。”
金莲骂道:“夯货!总是贩菜的文二不安好心,瞧见你年轻不知事,不懂当家,就欺负你好拿捏。你这就拿了这一篮子菜去问他。问到他脸上去!”
迎儿却道:“一篮菜才值几个钱?娘也忒小气了。”
一语将金莲激怒,喝道:“小淫妇!你爷一个养家经纪人,你道他每天走街串巷,一个一个炊饼卖来的辛苦钱是好挣的?”急切间手边寻不到家伙,扯过迎儿,下死力向她身上拍了两下。
迎儿哭叫起来。这时忽闻门口有人招呼,笑道:“武大娘子,你家大姐又怎么招惹你了?”
潘金莲见是郓哥,挎了一篮子果品路过,也顾不得两天不曾梳洗,三步两步赶上前去,高声叫道:“小猴儿!你前日明明答应我来家劈柴,怎的失了信不曾来?”
郓哥笑吟吟的,满口答应下来,道:“今儿个晚些来。”
金莲道:“你今日再不来,我撕了你这张油嘴!哪一回都不曾短少过你工钱。家中没有当家的男子汉,我跟你大姐两个孤儿寡母的,天这样冷!你就当行行善事。”
郓哥仍是笑着,口中敷衍,道:“大娘子别急,俺还有生意要照顾。待我去寻了西门大官人,发卖完这一宗生意就来。”一溜烟走了。
金莲口中恨了一声,追出几步,那小猴子早脚底抹油去得远了。她愣了一会,回身往堂屋桌边坐了,忽而流下泪来。
迎儿鲜少见她这般模样,害怕起来,当下不敢言语半句。金莲默然饮泣一会儿,收泪道:“你以为我平日打着骂着要你学认字,是因为什么?我又不是你亲生的娘。哪天我若是短命去了,你爷也不在了,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倘若再不识半个大字,却待如何?等人来把你发卖了么?”
迎儿道:“娘,你别恼了,我听话就是。”说着也不禁流下泪来。
金莲不睬,只怔怔出神。她不来打骂,迎儿反倒无比乖觉,自角落里拖出蒙课课本,搬个板凳,坐在地下,摇晃着身子唱诵起来:“上大人,丘已己……”
金莲听着迎儿念经般唱诵,一眼瞥见墙上挂着少女时代弹奏的琵琶,琴身黯淡无光,蒙了一层面粉,忽觉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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