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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的目光从温暖坦然的小脸,移到桌上那本国学绘本。
&esp;&esp;刚才,他们还轻松地谈论李白究竟坐在床边还是井栏边。那种讨论带着游戏般的趣味,因为诗是文,允许品评。
&esp;&esp;但现在她谈论的是经,是君臣父子的纲常,是构成他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片天空的基石。
&esp;&esp;她怎么能用讨论井栏还是床的轻松语气,讨论要不要君臣?
&esp;&esp;“那若……”张白圭开口,发现喉咙有些干涩,“若你们不喜《孟子》中某句,譬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便可直接不教?”
&esp;&esp;他选了一句最根基的,这不仅是孟子的话,这是千年来的秩序共识。
&esp;&esp;“对呀。”温暖点头,眼神清澈见底,完全没察觉自己投下的是怎样一颗炸弹,“老师说,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esp;&esp;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八个字,如八记重锤,砸在张白圭耳中。
&esp;&esp;不是奉若圭臬,不是代圣人立言,是取和去。主语是我们,动作是挑选。对象是圣人。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
&esp;&esp;明天见,么么哒!
&esp;&esp;大逆不道
&esp;&esp;张白圭忽然想起了祖父书斋里那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孔子铜像,想起了父亲每次翻阅《四书章句集注》前必先净手的肃穆。
&esp;&esp;而后世的孩子,在明亮的教室里,用彩色荧光笔,在精华旁画星星,在糟粕上打叉。
&esp;&esp;这不再是看见铁鸟飞天时的目眩神迷,不再是触摸玻璃巨窗时的价值崩塌。
&esp;&esp;这是看见有人,轻轻挪动了文明赖以矗立的承重墙,并告诉他:看,这样更亮堂。
&esp;&esp;房间里寂静一片。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爬行,从张白圭手边那叠《蒙学拼音启蒙初编》的稿纸,移到温暖摊开画着卡通孔子像的国学绘本上。
&esp;&esp;一股寒意顺着张白圭的脊椎爬上来。
&esp;&esp;如果经典可以被如此挑选,那么君为臣纲是不是糟粕?三从四德是不是糟粕?科举考的八股文,是不是糟粕?
&esp;&esp;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大逆不道的恐惧。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向下窥探。
&esp;&esp;但在这恐惧的深处,另一簇火苗被这彻骨的寒风,吹得骤然一亮。
&esp;&esp;如果……如果真的可以?
&esp;&esp;如果蒙童不必再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绞尽脑汁地代圣人圆说?
&esp;&esp;如果选才不必再拘泥于对古老章句的重复诠释?
&esp;&esp;如果道理本身,可以像温暖筛选古诗那样,只留下能让孩童眼睛发亮的部分?
&esp;&esp;他闭上眼,试图镇压脑中那片疯狂滋长的、名为如果的荆棘丛。
&esp;&esp;这一刻的震撼,远比之前所有总和都更剧烈。因为它挑战的不是器物,不是制度,而是构成张白圭这个人的思想地基。
&esp;&esp;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esp;&esp;北京盛夏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痕安静滑过。
&esp;&esp;他声音干涩,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徒劳的问题:“那以何标准,判定何为精华,何为糟粕?”
&esp;&esp;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确认,确认那个世界,真的找到了一套可以安然拆解圣殿,而不致天地倾覆的新规矩。
&esp;&esp;温暖被他凝重的神色弄得有点无措,歪着头努力回忆:“老师说,要看对大家好不好,是不是公平,是不是能让社会更和谐。”
&esp;&esp;她说得磕绊,显然并不真懂。
&esp;&esp;张白圭却猛地转回头,公平、和谐?不是天理,不是祖制,不是圣人之意。
&esp;&esp;评判标准的轴心,彻底翻转了。
&esp;&esp;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五百年后的、没有皇帝的天空。
&esp;&esp;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那片蔚蓝里,看到了某种庞大到令他窒息,却又清澈到令他神往的东西。
&esp;&esp;那东西的名字,或许就叫,后世。
&esp;&esp;良久,张白圭看着课本上笑容灿烂的李白插画,轻声说:“我明白了。我朝的蒙学,是告诉孩子:你要努力,才能成为好人。你们的蒙学,是告诉孩子:你本来就是好人,现在去发现世界的美吧。”
&esp;&esp;“温小娘子。”
&esp;&esp;“嗯?”
&esp;&esp;“我编的启蒙书,”张白圭看着她的眼睛,“第一首诗,想用《静夜思》。”
&esp;&esp;温暖一愣:“用我们那个版本,还是你那个版本?”
&esp;&esp;张白圭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化开:“用你们的。”
&esp;&esp;“让大明的孩子也先知道,李白想家了。”
&esp;&esp;“至于井栏、霜色、士人羁旅……等他们长大些,自己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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