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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碟金黄色的糕点。
他认识这东西。去年佟太师大寿,他在太师府上吃过。当时佟太师特意让人把做这道点心的厨子叫出来,当场演示了一遍。那厨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建州妇人,手上满是老茧,动作却极为利落——白面加鸡蛋和匀,擀薄切成细条,下油锅炸至金黄,然后用麦芽糖拌匀,压紧切块。她一边做一边用女直语念叨着什么,佟太师在旁边笑着翻译“她说这叫sacima,‘切’的意思——因为要把炸好的面条切段。”
钱谦益当时连连点头,心想原来如此,切出来的点心。
现在他坐在翰林院里,面对这碟点心,提笔要给起一个规范的汉名,却现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切糕”?不对,那是另一种东西。
“糖酥”?太泛了。
“金丝糕”?金丝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了。
他盯着那碟点心看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吃了、看了、听了做法,但他仍然不知道怎么翻译它。不是因为他不了解,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了——他知道这东西的口感、色泽、工艺、来历,他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任何一个单一的角度都无法概括它。
旁边侍立的翰林院编修侯峒曾见他为难,低声道“阁老,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东西在京师已经叫开了,女直人汉人都叫‘萨其马’,您要是硬给它改个名儿,只怕百姓不认。”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侯峒曾说得对。但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他刚在乾清宫挨了训,皇帝说他“鼠两端”,说他该较真的时候不较真。现在他要是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岂不是坐实了这个评价?
他提起笔,又写了三个字“糖缠酥。”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佟太师如果知道他管sacima叫“糖缠酥”,会是什么表情?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佟太师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然后用带着建州口音的汉语问他“钱阁老,什么叫糖缠酥?”
他说不上来。
他把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
第二样东西是一件衣服。
这是一件朝鲜式的短上衣,衣长仅及腰部,前襟交叉系带,袖子宽大,颜色是素净的白麻布。通译局的卷宗上写着“此物名‘赤古里’,朝鲜语之音译。朝鲜男女皆服之。自半岛并入帝国版图以来,平壤、汉城两地所产赤古里大量输入京师,士庶人家多有购者。”
钱谦益拿起这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这玩意儿他见过无数次了。内阁里就有几个朝鲜裔的官员,天天穿着这个上班。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翻译的——不就是“朝鲜短衣”吗?
但他提笔要写的时候,又犹豫了。
“朝鲜短衣”——四个字,倒是准确。但问题是,朝鲜并入帝国已经二十多年了,帝国境内穿着赤古里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现在已经是帝国子民了,他们的衣服还能叫“朝鲜短衣”吗?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个方案“东国短衫。”“东国”是朝鲜的古称,比“朝鲜”更雅驯。“短衫”是汉语里已有的词。但他转念一想——不对,“衫”字在汉语里通常指对襟的罩衣,而赤古里是交叉系带的,形制上就不准。
他又写“高丽短褂。”“褂”字更不对。褂是外衣,赤古里是贴身穿的。
他又陷入了僵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至祭天,他看见佟太师穿着一件赤古里站在朝班中——佟太师娶了一个朝鲜籍的侧室,据说在家里经常穿朝鲜服饰。当时他还心想佟太师真是入乡随俗。
现在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佟太师都穿赤古里,那这东西还能叫“朝鲜短衣”吗?佟太师是帝国的太师,他穿的衣服,怎么能叫“朝鲜短衣”?
可是不叫“朝鲜短衣”,又叫什么呢?
第三样东西是一把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嵌着几枚铜饰,刀柄缠着深蓝色的绳带。他抽出刀刃,一道寒光闪过——刃纹清晰,锋口锐利,一看就知道是日本刀匠的手艺。通译局的卷宗上写着“此物名‘肋差’,日本语之音译。日本武士随身佩戴之短刀,长度约一尺至一尺五寸,用于近身格斗或礼仪。自日本六京并入帝国版图以来,肋差大量输入京师,士大夫多购之以充佩饰或防身。”
钱谦益把刀插回鞘中,放在案上。这东西他也见过无数次了。皇帝本人就是日本出身,乾清宫的侍卫中有一半佩着这种短刀。他自己腰间就挂着一把——皇帝赐的,重大场合他会佩上。
他提笔写下“东瀛短刃。”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摇了摇头。“东瀛短刃”太文了,而且“短刃”不是一种特定的刀具。
他又写“日本短刀。”这个倒是政治正确。但“日本短刀”四个字,读起来像是一种武器分类,不像一个专名。而且日本的短刀不止一种——有肋差,有怀剑,有小太刀,统称“日本短刀”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东西在民间都直接用音译——“萨其马”“赤古里”“肋差”——不是因为老百姓没文化,而是因为意译实在太难了。
难的不是找不到对应的汉字,而是找不到一个既能准确描述、又能唯一指认、还能被大众接受的组合。
他正对着这三样东西愁,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守门的书吏匆匆进来禀报“阁老,太子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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