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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吴良友带着一家人回到了梓灵。
这是他在省城安家后第一次回梓灵过完整的年。
往年总是除夕当天才匆匆赶回去,有时候甚至是除夕下午出,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到家,吃顿年夜饭住一晚,初一早上就得往回赶。
今年他提前一个月就跟省长打了招呼,把节日值班调到了初四之后,换来了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的完整假期。
省长批得很痛快,在请假条上签了“同意”两个字,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该回家过年就回家过年,一年到头在工地上跑,过年这几天总要陪陪老母亲。”
车子驶出省城时天色正在变暗。
他们选在下午出,因为上午吴良友还有两个会要开,开完会已经快十一点了,回家吃了午饭收拾好行李装上车,出时已过了下午两点。
王菊花一上午都在收拾东西,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给母亲买的羊绒围巾、给二弟的两瓶好酒、给弟媳的一套护肤品、给侄子侄女的红包和新衣服,还有省城特产礼盒。
吴良友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后备箱说“你这是搬家呢?”
王菊花白了他一眼“一年就回去这一次,不带全点怎么行。”
出了省城上了高,沿路的村庄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远远近近地闪烁着,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田野里还有未化的残雪,经过几天日晒风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田野上空飞过,翅膀扇动了几下就变成了远处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吴良友开车,车保持在限以内,车内的暖风让整个车厢暖烘烘的。
王菊花坐在副驾驶座上打盹,头歪向车窗那一边,呼吸均匀而缓慢,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睡脸。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吴语坐在后排戴着耳机听音乐,偶尔跟着哼一两句,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妈妈睡觉。
吴良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反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蓝幽幽的。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人昏昏欲睡。
吴良友把收音机调到了交通频率,播音员正在播报春节期间的天气情况和路况信息,声音柔软得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
他听了两段,又关掉了。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均匀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安眠曲。
车子驶入梓灵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梓灵县城不大,东西走向的主街也就四五公里长,但这条街上的年味比省城还要浓——因为县城小,年味更集中,像一锅浓缩的浓汤。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彩灯和红灯笼,彩灯是一串串缠绕在树干和枝条上的,有红色、绿色、蓝色、黄色,交替闪烁着,把路面照得五彩斑斓。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人在路边买年货讨价还价,有人带着孩子在放小烟花,孩子们的笑声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一串串被冻得脆的银铃。
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拿着点燃的烟花棒,在街边跑来跑去,火光划出一个个金色的圆圈。
吴良友把车放慢,挂在二档上缓缓地滑行,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
县文化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的刻痕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是他少年时代用削笔刀刻下的“吴”字,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还清晰留在那里,经过了三十多年的风雨侵蚀竟没有被磨平。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裹着街边小摊上炸油条和烤红薯的香气灌进来。
街角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包子铺还亮着灯,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在路灯下形成一团白色光晕,带着肉馅和葱花的香味。
包子铺的招牌已经褪色了,但店主还是原来那个胖婶,这会儿正站在门口给一个孩子递塑料袋,嘴里念叨着什么。
回到老家时二弟吴良新已经等在门口了,站在大门外路灯下,双手插在袖子里,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巷口的方向张望。
他的头又白了一些,白的面积从两鬓扩展到了头顶,像一片渐渐蔓延的白霜,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袄——
那是今年冬天弟媳在镇上赶集时给他买的,扣子是老式盘扣,黑色的布疙瘩一个一个排列在衣襟上。
看到吴良友的车停在门口他快步迎上来,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拉开车门帮王菊花提行李,一只手拎着行李包一只手扶着王菊花的胳膊怕她踩到冰滑倒。
“大哥,就等你们了。妈在屋里念叨了一下午,说怎么还不到怎么还不到,我说路上堵车嘛过年了车多,她还是不放心,非要我出来看,我都出来看了五六趟了。”
吴良友锁好车,抬头看了看老宅的门楼。
门楼上的青瓦覆着一层薄雪,几根枯草从瓦缝里伸出来,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柴火味、饭香、还有雪后特有的清冷。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走进院子,那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踩在青砖地面上时脚下传来的坚硬而踏实的触感,从院墙上垂下来的忍冬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影子,墙角那口水井的青石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菜畦里的冬菜被塑料薄膜盖着,薄膜下面能看到一些绿色的叶子在朦胧地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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