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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盒已经隔了夜的蒜香法棍切片,油渍透过了牛皮纸质的棕色盒子,洇成一圈熟褐色的斑痕。
应该已经不好吃了,口感变得硌牙,不像刚拿到时那么柔韧适中。
展宇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揉了揉发懵的脑袋,起床踢着拖鞋进了浴室。
路过桌子的时候,他不轻不重地伸手弹了一下那盒子,发出不清脆的一声闷响。
钟远航在展宇洗完脸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他已经换了白大褂,随意抽开桌下的椅子坐下,等展宇一块儿查房。
“桌上有个法棍,”展宇用湿冷的毛巾用力擦着脸,冰冷的感受让他清醒不少,他含糊地对钟远航说,“你帮我吃了吧。”
“稀奇了,还能从你嘴里剩下吃的来,”钟远航打开面前的纸盒,盒子上的LOGO让他皱了皱眉头,“你还在张烨工作的那家店买吃的?”
“怎么了?那家做得好吃。”展宇轻笑一声,也不解释什么,“我可盯着你们俩,别乱来。”
“哼,”钟远航拿起一片法棍狠咬一口,“你去他们家店买东西,不怕张烨给你下毒?”
“张烨?”展宇偏着脑袋想了想,“他们家不都是赵平做的?”
“谁?”钟远航莫名其妙地问。
“没谁,”展宇摇摇头,把白大褂穿上,“走吧,查房。”
“你不吃?”钟远航也没吃多少,他在家吃过早饭,现在也吃不下。
“不了。”展宇不再看桌面上的盒子,先出了门。
最近他都不怎么吃得下这些面包。
看一眼就能想起做这些吃食的人,想起他们争吵时的情形。
也许记忆会改变原本的现实,展宇想象中的那两片眼尾越来越红,赵平质问他的那句“你觉得我和他是一路人?”,声线也越来越颤抖。
回忆剥离掉环境因素,只剩下被选择记住的情绪,赵平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情绪?纯粹的生气?他为什么要生气?还是委屈?又为什么委屈?
展宇又想起那个穿着讲究的男人伸向赵平脸颊的手,摸到了没有?他的记忆在这时往往都被强行掐断,他到底有没有看见?
每次想到这里,展宇都不愿意再往下想,下意识的烦躁让他逃避,觉得再有卖相的面包都显得那么索然无味。
他只能每天把冰箱里那一瓶瓶因为放得太久,已经分层变质的果汁扔掉,然后把面包分给同事。
吃又吃不下,扔掉太可惜,他当然能跟赵平发信息说不用再送了,而且能百分百的确定,只要自己发了这条信息,赵平一定会从善如流的断掉这最后一点点跟自己的联系。
预想到这种可能,展宇就觉得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虽然待人交际一直淡,但也从来都游刃有余,没把关系处成这样过,什么事儿啊?三十岁出了头的两个人,吵个架还能吵得老死不相往来了。
医院里病人也不让人省心。
那个九十多岁住院的老太太,这两天可算是让护士们打听清楚了家里的状况。
“这老太太生了好几个,按说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是一家天伦的,但她年轻时一碗水却没端平,百姓爱幺儿,就惯着现在这个小儿子,惯成巨婴了都,”护士长趁着早上的查房前,拉着展宇跟他交底。
“老太太去年冬天就差点儿过去,硬是让抢救回来了,她这个小儿子,表面上说是给她养老,实际就靠着她的政府补贴和养老钱过日子,老太太有一天的活头他就能拿一天的钱,我看要是老太太熬不过去,八成得闹起来,”护士长叹了口气,“老太太的状况……我看着也不太好,她几个儿女这两天都往医院里窜,已经吵过几次了。”
“我知道了,”展宇捏了捏鼻梁,昨晚他也没睡踏实,一晚上急诊叫起来好几次,每次都是刚要睡着,手机就催命似的响起来,“你们随时跟保卫处联系,情况不好及时报警。”
“行,那展医生你们也小心点儿。”护士长忧心忡忡地嘱咐。
护士长没说错,老太太肺心病多年,支气管和两肺就像一块用久了的丝瓜瓤,全靠呼吸机支撑着。肺不好,心脏自然也强不到哪里去,现在这个情况,只要一撤器械,老太太悬丝一线的生命绝对撑不过半天。
医院里工作,见识了世界上最频繁的死亡和一步步走向衰败的过程,按理说应该是会脱敏的,但死亡就是死亡,见再多次,也还是难以避免的沉重,很多时候,展宇都觉得自己只是越来越会掩盖这种沉重带来的难过,特别是当一个病人在自己手上走向生命的尽头时,那种沉重还会带着无法消弭的自责。
当然,很多时候,死亡还会附带的内容,就是人性的暴露。
比如老太太的孩子们。
查房的医生们在走廊上就听见了那头病房里传来的尖锐争吵,好些其他病房的病人和家属探头探脑的想看热闹。
“回去吧,小心待会儿火烧到自己身上。”展宇拍了拍隔壁病房冒出个头来看热闹的大姐。
“哟,医生来了?”大姐冲展宇不好意思地笑笑,往回缩了缩,还是舍不得看热闹的兴致。
展宇也懒得再劝,带着人往病房里进,几个规培生没真的见过这种阵仗,胆小的吓得脸都白了。
“见识见识吧,以后就是日常了。”展宇回头对着规培生们笑了笑,似乎丝毫没有被吵闹声影响情绪,和钟远航一道前后脚进了病房。
这种时候,带队的医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个人情绪,展宇要是表现得烦躁,愤怒或是胆怯,那么这种情绪就会在所有人之间传染,甚至造成对于病情判断的偏颇。
“……那是我们不想给妈治吗?妈去年抢救就说过了,不想再受罪,不想全身都插满管子再走,你天天装着一幅孝顺样子,在妈这里吃干抹净,她这点儿心愿你都不知道?”病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指着个中年男人质问。
“都小点儿声。”展宇提高了声音一声吼,堪堪压住了病房里的吵闹。
小小一个病房里,竟挤了五六个中老年男女,按说一个个都到了做爷爷奶奶的年纪,现下在高寿的母亲病房里争得面红耳赤,当得起一句原形毕露为老不尊了。
病床上的老太太神色灰败,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见那下面骷髅的形状,两条白茫茫的眉毛还皱着,不知道是因为病痛的折磨,还是因为儿女们此时此刻都不愿停止的争吵。
“老太太已经这个年龄了,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可能再支撑得起任何有强度的医疗手段,说实话,情况并不乐观,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展宇看着床头的病例本,跟各怀鬼胎的家属坦白。
“既然已经是这个状况了,那我们把老太太带回去呢?”刚刚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吊着眉梢开口询问。
“带哪儿去?姐我跟你先说好啊,我们家里的情况你们几个都是知道的,可没这个条件安排老娘。”另一个男人急吼吼地开口。
“不许!我不许!我看谁敢动老娘!她一定得治!一定能治好!”墙角里蹲着的小儿子恶狠狠地咒骂,“你们不就想等着老娘一闭眼,来分拆迁补偿?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都别吵!”展宇打断这些人永远得不出结论的争论,“我先问问,你们哪家有呼吸机和制氧机?”
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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