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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的审问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初入平城时残存的些许侥幸。悦来客舍那间简陋的客房,此刻更像是一座被无形目光包围的囚笼。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油灯灯芯爆开一个轻微的灯花。
尔朱焕猛地从床榻边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困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砚和元明月同时看向他。
尔朱焕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苦,那双惯常闪烁着悍勇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皇城司既然能查到赌坊,查到叱干狐,查到我们住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查清我的身份!尔朱部少主人,与朝廷钦犯搅在一起,出现在帝都!”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这会害了整个部落!我父亲……整个尔朱部,都会被拖累!”
他想起了父亲,那位威严的部落族长,在他离家时沉声的叮嘱:“焕儿,此去平城,多看多听,少言少行。记住,你不仅是我的儿子,更是尔朱部未来的希望。部落的兴衰,系于你身。凡事,以部落为重!”
“以部落为重……”尔朱焕喃喃重复着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在黑石部,他可以为了心中的“公道”与族人对峙,因为那尚在部落内部规则的边缘。但此刻,面对的是庞大的北魏朝廷,是能轻易将整个草原部落碾为齑粉的恐怖机器。个人的信念与整个部落的存续,这架天平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向沈砚,又看向元明月,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更有决绝。“沈兄弟,明月姑娘,你们……走吧。离开平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皇城司的目标是我,只要我留下,他们或许不会全力追查你们。”
“不行!”元明月立刻反对,声音虽轻却坚定,“尔朱大哥,我们既然同行,便是同舟共济,岂能让你一人承担?”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尔朱焕,看着他眼中那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般的痛苦与决绝。他能“看”到,尔朱焕周身原本浑厚阳刚的气运,此刻正被巨大的焦虑和牺牲之意疯狂冲击着,如同暴风雨中的篝火,明灭不定。
“我不是逞英雄!”尔朱焕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是尔朱部的少主人!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不能让阿父,让部落里成千上万的族人,因为我的任性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们不明白……你们不明白这种重量!”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那里除了战斗留下的疤痕,空无一物,但他指着自己心口,仿佛那里烙印着看不见的图腾:“这里!流的是尔朱部的血!从小到大,我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部落高于一切!我可以死,但部落不能因我而亡!”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是信念被现实撕裂的痛苦。他想起了沈砚曾说的“心中的狼神”,可当“狼神”与养育他的部落产生冲突时,他该如何自处?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尔朱焕粗重的喘息声。元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虽出身皇室,却也深知家族与责任的桎梏。
良久,沈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尔朱兄,你若留下,皇城司就会放过我们吗?”
尔朱焕一愣。
沈砚继续道:“他们既然将我们三人视为一体,你独自留下,非但无法洗脱我们的嫌疑,反而会让他们认为我们已内部离心,更容易逐个击破。而且,你一旦落入皇城司手中,他们会用尽手段从你口中撬出关于我们、关于铜匣的一切。到那时,尔朱部才真正会被卷入漩涡,因为你成了他们手中的刀,指向你所有在意的人和事。”
尔朱焕瞳孔骤缩,沈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未曾深思的残酷可能。
“更重要的是,”沈砚站起身,走到尔朱焕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剧烈挣扎的双眼,“我们一路同行,历经生死,早已不是简单的同伴。你是我们的兄弟。让你独自承担,为我们牺牲,我沈砚,做不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天大的麻烦,一起扛。”
“沈兄弟……”尔朱焕喉咙哽咽,虎目微红。沈砚的话,像一道暖流,冲垮了他内心筑起的绝望堤坝。
元明月也走上前,轻声道:“尔朱大哥,沈大哥说得对。我们是一个整体。平城虽险,但未必没有转机。若此时放弃,才是真的前功尽弃,也辜负了你一路以来的坚持。”
尔朱焕看着眼前两人,一个冷静睿智,一个坚韧勇敢,他们都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愿意与他共担这泼天的风险。一股混杂着感动、羞愧与重新燃起的斗志的热流,在他胸中激荡。
他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浊气,仿佛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了出去。他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股塞北孤狼的悍勇再次回到他身上。
“好!”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一起扛!他娘的,不就
;是皇城司吗?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
他沉默片刻,走到桌边,拿起客舍提供的劣质笔墨,铺开一张粗糙的纸张。他运笔如飞,用的是鲜卑文字,字体刚劲有力,如同刀劈斧凿。
写罢,他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叠好,递给沈砚。他的神色无比郑重:“沈兄弟,这封信,烦请你替我保管。若……若我真有不测,或有朝一日连累部落之事无法挽回,请设法将此信送回尔朱部,交给我父亲。”
沈砚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信,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其贴身收好。
尔朱焕看着沈砚收起信件,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性和释然的笑容:“现在,没了后顾之忧,老子可以放开手脚,跟这平城的牛鬼蛇神,好好斗上一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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