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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都心知肚明,政绩表彰实属小事,平日顺由文折过了内阁呈上御前就是了,根本不必在早朝中浪费光景,可裴钧却偏要在此时提及这事,此中自然有些文章。
御座之上的姜湛又何尝不知?此时内侍将裴钧奉上的折子交到了他手里,他打开略略看了一圈,一如往年一般,并没在上面看见裴钧的名字。此时他再抬了头望向刚刚退回六部之中的裴钧,又终于注意到他补褂下摆,顿时细眉微微一挑,双手撑在御案上站起来问:“裴卿,你这衣裳是怎么了?”
堂下百官立时互换起难言神色,而此时终于料到了裴钧所想的晋王刚抬起眼,竟已见裴钧握着笏板就直身跪下去:
“回禀皇上,臣罪该万死!臣一时不察,偶在家中遇了小火,燎着了补褂还未及补上,以致仪容损毁、有污圣目,此乃大大不敬,臣请皇上降罪贬斥!”
这一言,叫内阁九座之首的蔡延抬了头、九座之尾的张岭拧了眉,叫亲王之间的姜越目光了然,却渐渐捏起拳头。
“裴卿快快请起。”御座上的姜湛连连抬手命裴钧平身,霎时思量间,因是知情,他便将裴钧那话中的小火比了被赶走的邓准、补褂比了裴钧自认的官运,不免心中暗惊裴钧这是欲弃权而去。想到此,他灵眸微转,温声安抚道:“裴卿不必惊慌挂怀。裴卿为了朝廷百姓奔忙不休,不免也有不周虑处,没了闲暇修补衣物也实属寻常之事……在朕看来,这补褂虽坏,可于裴卿,却也是天意。”
百官顿时微微躁动,皆在絮絮这可能是什么天意,又听姜湛接着道:“裴卿于朝中数年,总领数项大事,皆业有所成、功不可没,却因身在礼部需尽职避嫌,而从未邀功自表,这叫朕实在愧对裴卿……如今此褂损毁,岂非天意示下,要朕为裴卿换一身衣裳了?——既如此,裴卿一身事务仍从旧职,朕便赐裴卿正二品少傅之衔,即日起用罢。”
一时堂下百官中自然有反对的,就连裴钧自己都跪在地上百般推辞,然姜湛只落下一句“朕意已决”,司礼官与大太监胡黎对过一眼,闻知了圣意,便连忙唤下一位官员上奏,于是裴尚书迁任裴少傅之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散朝时,姜越从亲王一众里起身外行,心中已预料到这邓准之事的后续大约与他曾经所想的再不一样了,走到殿门时,正见裴钧穿着他那卷摆落线的破补褂,立在殿前石阶上笑盈盈地望着他,竟似专程等他一般,见他来了,连忙恭恭敬敬作揖道:“晋王爷。”
姜越抬手虚虚一扶,对他笑了笑:“裴少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真可谓鸿运当头了。”
裴钧连连抬手抱拳,谨小慎微:“王爷谬赞,臣这也是托了王爷那厚礼的洪福,不然凭臣这鄙陋之资,哪儿有再报朝廷的命呢?臣在这儿叨扰王爷,便是想叫王爷切莫忘了今晚之约——臣已在半饱炊备好了大宴,只望好好答谢王爷,烦请王爷一定赏光,臣恭候王爷大驾。”
姜越仪礼俱在地含笑点头:“裴少傅放心,孤一定到。”
说罢,他眼看裴钧行礼告退的匀挺背影被初升日晖拢上了一层金砂,在走下石阶时,亦像要被这天色拥入晨光里般,那样悠然又笃定,全然是裴钧一贯的样子。
这一幕忽叫他如此熟悉,不同的只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人如今已拔高了身姿,没入了万千乌纱下的茫茫官场,身上湛清的长衫也早换作墨绿的补褂,而日后,那补褂上立于金枝的孔雀,又要换成黄顶红肚的长尾锦鸡,或是将会整个变为银色的,再迎来一只仙鹤展翅独立,到那时,到那时……
姜越沉默地出宫,乘轿去五成兵马司与北城营巡视后,踏着渐起的暮色终于回了王府。他一一换上华衫貂裘,穿戴玉腰银靴,要去赴裴钧的一场宴。
夜色中的半饱炊灯火通明,几乎在他踏入其中的那一刻,大老板梅林玉就已毕恭毕敬陪笑赶来,一张讨喜的利嘴叽叽喳喳说着天南地北的吉祥话,又不断抬手作揖将他往二楼引去:“王爷大驾,叫裴大人早到了候着,定的菜都是顶好顶好的,只等王爷您了!”
常人很难在梅林玉这般的殷切热情里板起脸来,故姜越也是笑了,点头赐他一句辛苦,竟又得这厮百般谢恩,终于将他领至一张雕花描叶的精美折门前,轻轻叩了一声,一边拉门一边道:“哥哥,晋王爷到啦!”
因了这一声,姜越竟不知何故有丝赧然,心中稍稍预估起门后的裴钧是哪般姿态正独坐着,暗想他可曾温了酒、可曾已开用,但当他眼前的门终于拉到了最左边,他抬起头来,却见这方雅间中竟不止裴钧一个人。
他甚至一时连裴钧都没看见,因为这里竟然坐满了人——
姜越几乎以为自己是错走入了某场皇城中的朝会,或是某一场宫里的宴席,因为在座的居然全都是在朝的各部官员,此时见他立在门口了,还都齐齐立起来向他恭恭敬敬打礼高呼:
“参见晋王殿下!”
在姜越勉力抑制的惊愕中,一只手在他身侧拉了拉他衣袖。
他侧过头,竟见是裴钧闲闲靠在门的内侧,弯起眉眼向他淡笑:“晋王爷,臣等恭候您多时了。”
第15章其罪十四·结党
梅家的半饱炊漆金雕玉、巧笙妙琴,在京中早算赫赫有名,因长日应付官中宴饮、富户排场,偌大楼面儿中便有大小独室、雅间上百。此时由裴钧定下接迎晋王爷的这处虽不算作最宽阔的,却因拿掉了与邻间相隔的花绘墙板而与之两厢联为一室,陡增了不少侧长,当中四壁以金丝描了清丽海棠,叶间嵌了关外进来的彩琅作花色,衬着雕角窗棂中青红的绢画,叫满室素艳之感相得益彰。
室中有三张丈长的素面黄花梨夹头榫方桌以头接尾地拼好了,其两侧与不远外的南座儿里端端围坐着六部诸人与几位大理寺、鸿胪寺官员,甚有些脸生的朝臣夹在尾座或侧坐垂着脑袋,叫姜越一见之下都叫不出名字。
此刻对门而立的西洋自鸣钟恰打过一响,门两侧的玛瑙流苏灯上架着上好的白烛,裴钧发觉,立在门外的晋王爷一容惯带的浅笑早凝在了脸上,看向他的双眸已在身旁的烛火摇映下露出了些微的寒意来,而这寒意,显然是向着他这东道来的。
“……裴大人好兴致。”姜越一面看着他,一面悠悠抬指解下貂裘,递给了身后的梅林玉:“原来今日是裴大人的升迁宴,倒怪孤忘了。”
“非也非也,王爷实在抬举了。圣上赐福泽、朝廷表有功,何尝是区区小臣能料到的?”裴钧侧身抬手把他往里请,脸上的笑殷切又温和,让姜越直觉自己就是只黄鼠狼面前的鸡,“今日朝中诸位大人请得突然,还未提前知会王爷,叫王爷受惊了,望王爷恕罪海涵。王爷先请上座,容臣慢慢儿解释解释。”
眼见晋王爷终于被裴钧哄进了屋,门外的梅林玉捧着貂裘含笑告退,此时伸手一拉雅间门口牵铃的红线,不一会儿,便有鱼贯堂倌端了各色佳馔珍馐上得楼来,一一摆放在屋中长桌上。
裴钧跟随姜越走到北座独放的镂花屏背椅前,还绕到其后为他拉开椅子,抬头见姜越正狐疑看回他,就更殷勤地笑道:“王爷觉得这椅子硬了?那臣再令梅少加个坐垫儿来。”说着还真要去门外叫人。
“……”姜越连忙抬手扯住他袖子,艰难维持笑意道:“不必了,裴大人还是坐罢。”
裴钧自然连连谢恩,待姜越敛袍拂袖坐好了,这才毕恭毕敬落座在姜越右侧近前的第一张椅子上,而等他坐下后,在场所有官员才无声而默契地一一入席,叫这场恢诡谲怪的筵席总算开始。
好酒已成排摆上,裴钧当先自斟一杯端起来,起身向姜越冁然而笑,“臣先自罚一杯。骤然请来诸位大人陪席,让王爷受惊了。”说罢抬手仰头就喝完了手中酒,放下杯盏后又替姜越斟了一杯,再一边替自己满上一边说:“二要谢王爷赏光赴宴,臣不胜荣幸。”
姜越接过他递去的酒,温声回了一句:“裴大人客气,孤也合当敬祝裴大人高升。”说罢遥遥一敬,却垂首浅饮一口,就将酒盏搁下。
裴钧再度自干一杯回过礼,向姜越笑了笑,继而一容镇定地转向满座官员道:“今日请诸位来,请晋王爷来,所为者,一是大家同袍情厚却久未联络、该当一宴,其二,自然也为近日朝中新政之策。今日有王爷在场,裴某便也不怕向诸位表一句大实话了——实则,裴某于新政之事,依旧是打从心底绝然反对的,可朝中圣意难违、恩师在顶,裴某又不得不共诸位一道表票以自保,实在愧于天地,愧于我朝百姓,故对晋王爷敢于持票不表之丹心赤忱,心中是十分佩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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