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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珹至中堂议事厅时,座上只有方鸿骞一人。
方鸿骞今日着玄色锁子甲,盔帽放在桌案上,分明是刚从饮刀河卫所赶回不久。司珹跨进去,方鸿骞便站起来迎接他。
“先生久等了。”方鸿骞说,“近来军中事务繁忙,总不得空。”
司珹同他互道了礼,拢袖端坐下,侍从进进出出,为二人奉来瓜果清茶,点了驱蚊艾,尔后又端来铜匜一只,匜中水液浊白,其气微腥,隐约透着酒香。
方鸿骞与他共以帕净了手,说:“瀚宁偏僻不比衍都,近来又多琐战,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还请先生见谅。”
司珹笑了下,问:“匜中所盛,应是鄂源边族用以互市的马奶酒?早在西北阳寂时,在下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当真奇特,将军有心了。如今鄂源诸部,依旧零散四居吗?”
方鸿骞取了两只新陶碗,注满酒后推给司珹一只。二人举碗相碰,方鸿骞蹙眉道:“鄂源大大小小近三十部,小部甚至只有几百人,零散牧猎于山中。东北与西北情形大有不同,嵯垣渡冰团结,早成气候,鄂源却非如此。几十前王庭出过一个大君,鄂源险些成国。可他们各部族间到底风俗有异,甚至相隔千里、迥然不同。”
“因而那人死后,鄂源再度作鸟兽散,他们的小部许多依附大景,愿意互市以生存;大族却很倔强,莫约五六部聚集于王庭,他们就是侵扰东北望哀山防线的主要力量,无法和谈。”
方鸿骞见司珹饮罢酒后神色不变,眉头舒展了些,说:“如今东北军形势便是如此,侯爷近来在睢马边卫所,莫约五日后回城一趟。届时我为先生引荐,先生当对东北边军形势有所知。”
司珹此世的身体不大能饮酒,可他强撑着喝完了,拜首道:“将军真情至此,在下感念于心。”
方鸿骞隔桌案抬首,止住了司珹的动作:“各为所图罢了。先生谋求之事,我已听岱安细讲过,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还望先生为之解答。”
司珹收回礼,说:“将军请讲。”
“肃远王行事作风,我倒也曾听闻一二。传闻说他不拘小节,有虎将之风。世子常在肃远军中相随父亲,可昨日听岱安讲过他获救那晚世子所言,其怎会同生父心性,如此不同?”
“主君的确自十一岁便入西北边军。彼时他刚才衍都回来,阔别西北已两年。将军亦有所不知,西北辽阔,地广沙侵,三大卫所之间所隔遥遥,嵯垣渡冰来犯又频繁。”司珹喝了口茶压下酒味,漠然道,“王爷哪里得空,时时带携提点呢?”
“他因而长在沙湮卫所中,由军中副将们换着带大,去年又领兵朝天阙,自此父子再不多见。”司珹顿了顿,“何况世子更像其母。年初他入衍都后,又得外……其外祖悉心教导、有母族家人为伴,自当与肃远王秉性截然不同。”
他话说得合乎情理,却叫方鸿骞觉出一丝微妙,他打量着司珹,忽然问:“先生从前在西北时,可有在军中供职?”
“不曾。”
“那便是纯粹以谋士身份待在世子身边,”方鸿骞面色稍沉,问,“仰赖先生所言,世子从前在府中处境艰难,其母早逝、又不受生父器重。谋士当择明主而栖,我见先生聪颖,因而更加想不通,先生何故愿意始终相随世子身侧……先生遇世子时,世子尚还青涩吧。”
“那么先生,所图为何呢?”
司珹迎着审视,说:“将军有所不知,我与世子,自小便相识。世子生母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世子亦然。”
“原是旧时知交,”方鸿骞眯了眯眼,沉声道,“我同岱安也是旧友,旧友之间不因利而聚,却因忧而惧——先生共岱安来瀚宁,可是有此意?”
司珹终于明白他此刻警惕最终为何,却也终于冁然而笑,说:“岱安先生为人如何,将军当比在下更清楚。他若受迫来此,三日前至城外时,便根本不会主动同将军相见,不是么?”
“遑论当日若非岱安先生作保,在下也不敢轻易与将军相见。”
方鸿骞一愣:“这……”
他关心则乱,又见楼思危这几日多恍惚,难免多想了。此刻终于回过神,便稍有些局促。
司珹不为难人,他叩着指,转移了话题。
“不过将军说得对,风雨行舟多不易,乱世难撑船。”司珹清晰道,“退一步而言,世道颠乱,总有人要肃清朝纲、使万民万生有所归,寻洲便有此济世之心。他日群雄逐鹿起,我们借东北军不是为践踏,而是为重振——这几日我纵览瀚宁城,便知连年兵燹苦百姓,城中多疮痍。”
“将军问我何故相随世子,那么我也想问将军,方家嫡二子前途无量,方凌鹤又何故长留瀚宁城?”
方鸿骞一哂,说:“是,在下狭隘了。”
“岱安先生已孑然一身,今日你我相谈于此,也大可开门见山。”司珹正色道,“想必这几天,将军已对朝中局势有所知、有所感,方才寻在下来此商议。恪守黑白者穷途末路,将军亦知座上再非明主,今日良臣遭忌惮,来日良将又如何容身?”
“借兵所涉非止于将,”方鸿骞说,“万万人相随,赌的是全家乃至满城性命,他日我们同朝廷撕破脸,那么瀚宁便将孤立无援。”
“瀚宁如今仰赖朝廷,可他日纷争若起,衍都自顾不暇,又能如何能够顾及瀚宁?”司珹想着衍都时候外祖教诲,说,“况且如今贪污者众,去岁朝廷向东北明面拨粮一百万石,可到瀚宁城中的还剩多少?我见瀚宁亦为一年一耕,其地虽肥沃,然加诸赈济也只凑合,粮饷缺口流入了谁的私库?”
“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苦的却是边境军民。”司珹瞧着他,冷静道,“主君在西北时,也常年受缺粮所扰,他记得来路,便不会迷失。我主愿将岱安先生送至此,又遣我孤身入瀚宁,将军心中应已明晰。”
“我信岱安,因而信先生,可携麾下相随。”方鸿骞叹了口气,“但是侯爷却未必,世子欲逐鹿,仅有我这三万兵马远远不够,仍旧得劝诫安定侯。”
“有将军此言,已经足矣。”司珹再举盏,同方鸿骞互碰了,“求援侯爷之事不急在一时,今我得入瀚宁城,便有来日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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