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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邈从外头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入暮时分没再放晴,雨后深而重的水汽就未能散尽,花苑池塘中,蛙声也聒噪。季邈入室捋下臂缚后绕屏风,甩了甩指尖的水珠。
他一转头,就瞧见了司珹。
司珹倚靠藤椅间,没穿净袜,白生生的脚趾翘点竹席上。他听见季邈进屋,就搁了手中的单子,转头看过来。
“寻洲。”
季邈嗯一声,别开眼说:“屋里暗,怎么就点了这么两盏灯?”
司珹朝他一努下巴,叩指在桌上,将那张薄纸推过去:“看东西呢,没注意时辰。”
季邈添了些枝灯,方才脱靴落座桌案对侧,捏起单子扫过去,问:“这是什么,药方吗?”
“嗯。”司珹歪歪脑袋,“但并非良方,而是毒药。”
季邈蹙眉,拎着那纸抖了抖:“从哪儿得来的方子?”
“自然是你我的好弟弟呀,”司珹在蛙鸣声里,将今日花木商一事讲了讲,又说,“卫蛰留了几株兰草,连着根须土一起找大夫验看过了。那大夫嗅着药味,说是方子具体所用斤两火候拿不准,可药材倒能理出个七七八八。”
“这方子毒补掺半,为的是坏人脾脏,显露病容。”司珹神色幽微,“刚入衍都时,季瑜便立刻身体抱恙,你再想想他自小体虚多病。”
“可是,他怎么会有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
季邈被他这么一说,就忆起李程双生产时正当年华。她养胎期间吃穿俱得当,季瑜也是足月出生,诞辰在初夏。
彼岁天清气朗,季明远匆匆自峰隘峡赶回,抱着刚刚出生的儿子笑逐颜开。季邈却只能扒着廊柱,从其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弟弟,却又怕搅了父亲的兴。
季邈捏着药方,想——季瑜是从多久开始生病的?
季邈的第一场大病,应当是衍都来旨、长治帝召他二人去衍都前后。那年季瑜才五岁,骤然染上了惊风[1],卧床小半月,其间李程双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
在季邈衍都为质的两年里,季瑜多病一事渐渐传出去,此后十年间也大多深居简出,彻底坐实了他体弱的名声。
“来衍都后,他就立刻又生了病。”季邈蹙眉,“后面断断续续,一直没好过。我原以为是水土不服、时节变幻所致,如今来看,竟是用了药。”
季邈对上司珹的目光,在流风里,他问:“季瑜是自愿,还是被迫?”
“不好说。”司珹眨眨眼,“据我对他的了解,两种均有可能。季瑜此人心狠手辣,对自己也不是下不去手。如若无人迫他,那么喝药就是主动为之的伪装,倒掉的残渣,或许是他正在试验的新方子,看看药性烈否,其效又如何。”
“可如果有人强迫呢?”季邈接过话,“那人能是谁?父母之命大于天,可我父亲不会有这般谋算,那就只能是……但母亲对待亲生骨肉,当真会如此么?”
司珹在这瞬间,再度想起了前世季明远登基前夜,他犹记得李程双的笑,还记得季瑜戴冠、李程双高登祭台时睥睨而下的扫视。
她在霎那燎尽了往日作态,将柔软与温驯都化成一捧飞灰。余烬散开后,就露出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眸。
可不过下一刻,在同司珹对视上的瞬间,华珠流冕后的李程双又笑起来,亲切地问:“阿邈,哀家面上,可是有什么秽物么?”
司珹在冷肃的雪里别开目光,就对上烛光中季邈的眼。季邈专注在他面上,温声问:“又想起旧梦了?”
“现在醒了。”司珹思忖片刻,说,“李程双不是能够被后宅驯化的人,她梦中成功当上太后,乃是那场角逐里最大的赢家之一。季瑜是她唯一的倚仗,她就绝对不会允许季瑜身上存在半分风险。”
“寻洲,你说得对,她的确可能这样做。”司珹顿了顿,“如果季瑜是被迫,那么他近来所为便不是在试药,而是在反叛。”
司珹在这瞬间恍然,顺这种猜测想通了许多事,隐隐明白了此生李含山动线与态度的改变——可他来衍都见季瑜之事,李程双究竟知情与否?
如若李程双不知道,那么李含山与季瑜之间这层所谓的祖孙情谊,到底有几分可靠?
司珹骤然扬声:“卫蛰!”
卫蛰推门绕屏而入,恭敬道:“主子。”
“近来小郡王别院中饮食相关,是你派人在盯梢。”司珹说,“你将探查种种,细致说来。”
卫蛰记性极佳,闻言当即报了长长一串,瓜果茶水,菜品饮食俱齐全。他讲完后季邈问:“别的东西也会往我院中送,可那清暑汤是什么?”
“回世子,属下听别院中下人闲谈,说那乃是小郡王特意从城西药铺寻来的方子,最适清热解暑。今日午后他同李含山相谈,二人方才饮过。”
季邈司珹对视一眼。
一炷香后,半碗残汤摆在跟前,同另一碗方才熬好的药并在同处。夜半密奔而来的府医嗅嗅这个,又闻闻那个。
“回世子的话,这其中确有成分相同。”府医犹豫道,“可其用量如何、效果又如何,仅凭嗅闻,老朽实在难以决断啊。”
“无妨,”季邈瞥一眼屏风后的司珹,说,“足够了。”
***
李含山睁眼时候,天方才蒙蒙亮。他披衣起身时,总觉有些胸闷气短,干脆就推门出屋,在晨雾里沿廊而行,往花苑散心去。
这会儿方才寅正三刻,距平素晨醒敲更的卯正二刻还有大半个时辰,肃远王府中仅有零星下人在活动。李含山踩过湿漉漉石子路时,瞧见个粗布衣裳的半个姑娘蹲在花丛里一阵摸索,最终揪出只狸花猫来,又拍了拍它脑袋。
“小咪,让你待在柴房里,你乱跑什么?”
李含山放缓了脚步,在朦胧雾气间,半藏于假山后远远瞧着人,认出姑娘乃是庖厨杂役。私豢活宠乃是大过,易为主人家招来疫病。或许她到底太年轻,十二三岁的年纪,有些心痒难耐。
李含山眯了眯眼,见小厨娘抱着猫蹲身在径旁。
猫挣扎着要往下跳,小厨娘摁住它,安抚道:“天热,你也热么?我见你好些地方毛发稀疏,都起红疹子了,你近来还常吐舌头。我知道那柴房里头有些闷,可你腿伤还没好呀?跑出去,稍不留神,就会被清扫府苑的那些个野蛮人打死,我不要你死。”
她将一碗东西推到猫跟前,嘟囔道:“这可是贵人才饮的好东西,说是清热解暑,好像叫什么清暑汤?小咪,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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