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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刻,风卷残帷。
温秉文引季邈司珹往破屋去。八月的安州已入深秋,夜里更觉凉,温时卓点了小团篝火,和母亲元凝一起烤手。
几人进来时,温时卓刚将一块松木丢进火里。母子二人都是粗布麻衣,脸上也有些污渍,见到司珹季邈时,只能勉强笑道:“阿邈,先生。”
元凝起身出去,要给他们煮一盏热茶驱驱寒。温时卓抱膝坐到父亲身边,一起看温泓留下的信。
良久之后,温时卓抽着鼻子,嘟囔道:“松木燃着太呛人了,我出去吹吹风。”
他走后,温秉文方才细细折好了信揣进怀里,他静默了一会儿。跪倒下来,朝衍都方向磕了三个头。
司珹瞧得鼻酸,轻声唤道:“舅舅。”
“我没事,”温秉文摇了摇头,涩声道,“舅舅没事……我其实,隐隐猜到了,觉得早晚会有这样一天。”
“就算没有此次软禁,父亲也不会随我们去瀚宁。”温秉文叹息着,望进满院凄迷的月色,“天下局势未定,搅弄风云者,必将承受诸多口诛笔伐。他留在衍都是为小邈,更是为温家声名,为警醒朝臣。”
他将话说得这样缓慢,像是想要安慰司珹和季邈,更像是要说服他自己。
可他依旧痴痴然盯着院中霜。
檐下破旧长帷飘荡,三人俱没有再言语。良久后,温秉文才收回眼,拍着袖袍坐起来,恰逢元凝端茶进来,分给屋中人。温秉文接过后一口便饮尽,随即反叩过那瓷盏,轻轻敲一声。
此刻无缶,击盏以代。
他还想要再哼些什么,可是眼泪终于滑下来,哀歌哽在喉咙里,化作了呜咽的风。
***
衍都正落雨,四下阴风过,大殿中的垂帷被吹得鼓胀,铃铎也杂响。荣慧却忙了整整一天一夜,累出满身汗,他引太医在暖阁间进进出出,为长治帝看诊把脉。
天子仰面躺在榻上,已经过去这样久,人却还在晕厥中。季朗赶到时便瞧见这一幕,他快步过去问荣慧:“如何了?”
“回殿下,乃是一时急火攻心所致。眼下已经施完针,也许就快要醒了。”
季朗疫病初愈,没去昨日的早朝,只从心腹处囫囵听来当时情形。他挑帘瞧了瞧面色灰败的长治帝,蹙眉问:“那温泓到底说了什么话,怎能将父皇气成这样?”
荣慧怎敢细答?
阁臣朝会上怒斥天子,末了还撞蟠龙柱以死劝谏,此事实为世之罕见。何况长治帝昏厥分明与温泓撞柱近乎同时,可顷刻间,扑向温泓的朝臣竟然更多些,幸好彼时,长治帝已经晕过去。
天家脸面丢得一塌糊涂,长治帝又向来最看重仁德声名,昨日多亏有内阁首辅方沛文在,方才勉强止住这场闹剧,又勒令在场者不许外传,违者格杀勿论。
是以荣慧支支吾吾,只说:“逆臣贼子之流,讲的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殿下还是莫要听,恐脏了耳朵。”
季朗原本还想再问什么,可长治帝搭在外头的小指倏忽动了动,季朗连忙扑过去,抓着他的手,唤道:“父皇。”
长治市眼皮下眼珠乱滚,艰难地想要醒来。
荣慧跟着跪倒,当即将手中盛药的托盘塞入季朗手中,又膝行至长治帝身侧,泣声道:“主子爷!”
长治帝缓缓掀开一线眼皮,意识回笼中,见到季朗端着药,又听荣慧说:“二殿下忧心您圣体康健。这两日间,一直躬身守在暖阁中,衣不解带地端药侍奉。如今您可算醒了,但依着太医院的意思,主子爷多年久累成疾,还得再静养些时日,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啊!”
长治帝目光缓缓聚焦,最终凝实到季朗身上,季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中登时大喜,连忙托药垂目:“是,父皇!儿臣见您无大碍,心中巨石总算落了地。”
长治帝稍有动容。
他晕了这样久,肺腑间如有火炙,头脑也尚昏沉。他在乱梦里见了许多人,景和帝、季明远、乃至温泓方沛文与无数朝臣,梦里还有雾隐山庄的大火,那场火后简家俱覆灭,灰飞吹散后,露出的却是一艘支离破碎的船。
长治帝几乎死了一遭,他在梦中再度被丧子之痛侵袭,如今醒来得见另一个儿子,心中怎能不发酸?
他一时抛却了第二子的愚蠢,虚虚握着季朗的手腕,吃力地说:“小朗。”
季朗从没被父亲这样亲昵地称呼过。
他连忙搁下药碗,应声道:“儿臣……儿子在!”
“你跪侍在榻,倒是有心了。”长治帝说,“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瘴疟,如今身子可还爽利?”
“多谢父皇关心,”季朗有几分不知所措地抿着唇,说,“儿子皮糙肉厚,一场小病不打紧。”
长治帝恢复了点力气,他握着季朗的手,在虚弱中滋生出几分悲戚——季邈夜逃出京,温泓撞死大殿,他在位二十五年间的朝臣来来走走,最终所剩竟然不过寥寥。孟妃的孩子尚未出世,季琰薨后,说到底他就只剩下季朗,季朗再蠢笨也姓季,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长治帝闭了闭眼,沙哑地唤道:“荣慧。”
荣慧连忙凑过来。
“季邈那头派兵追捕,情形如何了?”
荣慧低着眼不敢看人,只说:“主子,人往北方逃去,钻进山林中,禁军和锦衣卫追,追丢……”
“一群废物,”长治帝冷哼了声,“但他往北边跑,倒也称得上慌不择路。安州有蒲氏,越州有应伯年,哪方能叫他落得着好?想来他不过想借复杂山势逃回西北去,同他父亲汇合。荣慧,你叫禁军遣人往祁瑞山东麓提前围追堵截,务必尽快将人捉拿回来。”
长治帝眯了眯眼:“季邈无兵权,逃得了一时,难道还逃得了一世么?人捉回来后跟季瑜关在一块儿,朕就不信季明远还敢再有什么动作——对了,季瑜人呢?”
荣慧说:“自季邈叛逃后,小郡王就被移送至后苑南宫内。”
南宫位于皇宫东南隅,却同周遭格格不入。南宫筑高墙、四面有沟渠隔水以间断,又有侍卫昼夜把守,几乎全无擅自出逃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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