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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六十四面(下):泼天的幸福,傻子才不接(二)
“时丶时哥,上不来气了要。”
蒋星一也不想这麽打破气氛,但时岳抱得实在太紧了,也太久了。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谁瘦了,抱在一起感觉骨头硌着骨头。
时岳听了把蒋星一松开一点,不过没撒手,就着低头的姿势在小孩头顶上蹭一蹭。
“这麽远怎麽过来的?”
时岳说着把小孩往紫藤架那带,共享单车靠在墙根,影子斜斜落在地上。蒋星一感觉时岳的手在他身後有节奏地拍了拍。
!!
走之前这哥是说让自己在家等来着,蒋星一绷紧身体双脚悬空,而且乌瑾年那边……想到这,他由着时岳箍着他的後腰往角落走,还仰起脖子去找时岳的耳窝。
“我坐高铁来的,特方便。”
方便是方便,但蒋星一是第一次坐高铁,走得又急,没直达的票只能换乘。他看着别人怎麽刷身份证进站,有样学样上了车,一路板板正正地坐着,快下车才知道怎麽调座椅靠背。
换乘是在一个省会城市的大站,车多人多,他下车不知道要看指示牌,差点跟着大部队出了站。等到了北城东站,人工窗口暂停服务,他研究怎麽买地铁票又用了大半天。折腾完正赶上晚高峰,他全程贴着边站,到换乘站差点挤不下来车,就这麽艰难地换了三趟才终于从地底下出来。
更别提他是怎麽扫开共享单车的,纯靠百度,第一次扫开还不知道要锁,上个厕所的功夫就被人骑走了。北城和岐城完全不一样,什麽车都开得急,他按照沈以辰提供的小区地址导航骑到了这个家属院,一路至少三次差点被逆行的电瓶车撞到。
总之,不算容易。不过既然到地儿了这些也没必要和时岳说。蒋星一等了一会,看时岳不说话就要挣出来看时岳的表情,时岳把他按了回去。
“来多久了?”
墙角的阴影里静谧安全,蒋星一人出不来就挣出胳膊抱着时岳。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时岳只穿了件薄绒开衫。
“没多久。21号放的假,我22号来的,到今天满打满算才刚两天。”
现在是25号的凌晨,腊月二十六,时岳这才知道自己在家里已经待了整整两周。两周不见怀里的孩子瘦得这麽明显,那点肉全没了,两条瘦胳膊上上下下地摩挲,是想给自己取暖。
时岳抓着蒋星一的胳膊反握回胸前。
“我没一直在这站着,”蒋星一摸不准时岳的沉默,他贴着时岳的脸向上看,“白天我都躲在这还有後面那个犄角,晚上就找地方睡觉了。我绝对没让你爸发现。”
他同样不想说自己所谓的睡觉就是在後半夜找个24小时开门的便利店买杯喝的坐着。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家属院蹲守,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坐,到昨天才见到时震海从这栋楼里出来。他又等了半天,等到时震海回来,二楼的灯随着关门声亮了起来。
围着矮楼绕一圈,能看见的有四个窗户。厨房和两个卧室的窗户都亮过,只有这个又小又黑。不止时震海家,这排每家的窗里都不透亮,他发信息给沈以辰,到晚上得到回复,这个小区家家都有个小储藏间。
时岳就在这扇窗户里,蒋星一几乎是立马就确定了。黑到让人恐惧的狭小空间非储藏间莫属,除开推理,他还有一种解释不了的直觉。于是熬到半夜院子里再没有一个人,他冒险扔石子上去,扔得手臂都困。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蒋星一说到这低下点头,“看你一眼我就回去。”
他原本是想隔着二层楼的距离看时岳一眼就好,和时震海把话说开不是那麽快的事,他有这个预期。现在不仅见到了还能被这麽抱一会,够他回去怀念好一阵了。
蒋星一说了回去手也放下了,脑袋瓜低得跟脖子支不住重似的。时岳心里那种澎湃的感情比打开窗看到蒋星一时还要难以抑制,他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不带我一起走吗?”
蒋星一噌地擡起头,两个人之间拉开点距离,他这一看先看见了时岳脖子上的疤。“这麽大的口子!”蒋星一把眼看上去,又看到时岳苍白的唇色和微微陷进去的眼窝,“怎麽回事啊?他还虐待你了?”
蒋星一说完就这摸摸那摸摸,眉头紧得不得了。时岳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
“没事。”
这俩字算是把蒋星一引爆了,他跳起来推了时岳一把。“什麽没事?这是非法拘禁加故意伤害,我要去报警!”蒋星一气呼呼地小声嚷,一看时岳的表情就更来气,“你笑什麽?你还笑得出来!”
时岳赶紧把笑往回抿,脸上留了两个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酒窝印。这孩子法律意识还挺强,说得头头是道的,遇到事第一时间就知道报警。
“报警了我还得和他掰扯,家务事,到时候会有人劝我这个做儿子法外念情。”时岳去拉蒋星一的袖子,“再说我刚跑出来,实在不想再见他了。”
时岳的语气有点软,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摇一摇,蒋星一被这哥近乎撒娇般的举动平掉大半怒火,但还是气,干脆扯起时岳的胳膊往胳肢窝里一夹。
“走。”
“去哪?”时岳往後撤了股劲。
“能去哪?跟我回岐城!”蒋星一瞪他,瞪完他另一手又去推车,“我放假前已经跟班任说过了,他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也知道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就算你爸再来找我我也不怕,了不起他拿个喇叭在学校门口喊我和你搂被窝,到时候我就真报警把他抓起来!”
蒋星一的一对眼不管不顾,那一瞬间,时岳生出了一颗歹心。他逗道:“骑着自行车回岐城啊?”
靠,能不能有警察先把这个没一句正经话的人带走?蒋星一气得快冒烟,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怎麽就这麽生气。时岳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共享单车靠回去锁上,被夹着的胳膊下滑,包握住蒋星一冰冰凉的手。
“不生气了,好不好?咱们打车去车站,我告诉你这些天我是怎麽过的。”
时岳拉着蒋星一往小区门口走。他昂着头,这样就不会让小孩看见他眼底的泪。
一个小时後,时岳和蒋星一肩挨着肩坐在北城东站外面的广场上。春运已经开始,站里乌泱乌泱都是行李和人,站外清净,虽然冷但适合说话。时岳穿着在站里买的昂贵外套,一张嘴,白气像香烟烟雾一样往上升。
从小到大,妈妈丶哥哥丶时震海,时岳把什麽都告诉了蒋星一,最後连球崽也说了。蒋星一的眉毛又绞在一起,这次不是生气是心疼,他拿几根凉凉的指头扒着时岳的脸摸。时岳没有哭,但不知道为什麽蒋星一的动作就像在给他拭泪。
有点痒,也像小舌头在舔。
时岳看着蒋星一的眼睛,清亮见底,是两面妖魔鬼怪都得在里面显形的镜子。他对着它们坦白了他的经历,还得坦白他心底的幽暗。
“星一,”时岳叫一声停了好久,小手指头更卖力地在他脸上摸,安抚的方式简直就是一只小狗,“最开始我接近你,是觉得你很像球崽,我不由自主就想带你回家,保护你丶补偿你,给你很多很多的好。那个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我就像掰火腿肠喂食那样一点一点把你哄过来,想方设法让你信任我丶跟我亲近,好弥补我心底的伤恨和缺口。”
时岳是在被囚禁的这些天里意识到的,意识到他和时震海做了同样的选择。区别只在于时震海是再造,而他是诱拐。
“我从很早就在心里想让你陪着我,一辈子陪着我,一辈子待在我身边。我其实和我爸没什麽两样,但为了证明我和他不同,我又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暴露本性,不让自己控制你。我……”
脸上的触摸停了。时岳感觉到了,他低下眼,一咬牙把自己彻底撕开在蒋星一面前。
“对不起,星一。我很卑鄙。”
北城的车站灯火通明,有人来来往往上下台阶。时岳等了一会没等到一点动静,他擡起眼,看到蒋星一愣愣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丶两眨。他的眼也跟着一眨丶两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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