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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法租界巡捕房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郑耀先从木板床上坐起身,没有再试图入睡。顾长顺那张带着信赖笑容的脸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与陆汉卿回电中的每一个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马文忠的供述是假的,这一点陆汉卿已经给出了确切的答案——康德七年春季学期因时疫流行,警察学校取消了全部外聘医生的体检计划。校务记录就是铁证。但这份铁证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哈尔滨警察学校档案室的某个铁皮柜里,而关东军情报课的档案调查员中岛诚一已经在闸北松崎馆里住了下来,随时可能动身北上。
郑耀先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每一个动作都轻得没有出任何声响。他不需要开灯也能在这间狭小的内室里自由行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床沿到门口三步,门口到窗边五步,窗边到书桌两米,书桌右侧的抽屉把手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第三块地板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这些细节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于一个在敌后潜伏多年的特工来说,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关键时刻决定生死。
他走到窗边,用指尖将窗帘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弄堂里空无一人,对面的二层小楼漆黑一片。钟表店门口的煤气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投射出摇曳的阴影。这个时辰的上海法租界是安静的,但这种安静是虚假的——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角落里,都可能有76号的便衣、特高课的宪兵或者某个情报机构的暗探在阴影中潜伏。
郑耀先将窗帘放下,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记录今天需要处理的全部事项。这个习惯是他从潜伏第一天就养成的——将所有待办事项在脑海中梳理一遍,用最简短的符号记录下来,记住之后再立即销毁。纸条上的符号没有任何情报价值,即便落到敌人手里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涂鸦,但对于郑耀先来说,它们是他在这座孤岛城市中保持清醒和秩序的唯一切入点。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符号顾(代表顾长顺案的调查)、冯(代表冯德昌的策反工作)、中(代表中岛诚一的监视)、吴(代表吴世宝的双面身份)、哈(代表哈尔滨档案室行动)。五个符号,五条同时推进的战线,每一条战线上都有致命的陷阱在等着他。
写完最后一个符号后郑耀先将纸条折好,划燃一根火柴将它烧成灰烬。灰烬落进桌上的铜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搅了搅,让纸灰和之前的烟灰混在一起,不留任何痕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进入一种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状态——这种状态他在多年的潜伏生涯中反复练习过无数次,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身体得到一定程度的休息,同时保持对外界声音的警觉。他知道天亮之后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每一分精力都必须精打细算。
清晨六点半,法租界圣母院路的煤气路灯同时熄灭。郑耀先准时睁开眼睛,起身到地下室的洗手台前用冷水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时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情报处要召开关于顾长顺案的第一次联合调查协调会,会议由李士群主持,情报处和行动队联合参加。吴世宝会在会上提出什么样的调查方向,李士群会在会上释放什么样的信号,这些都需要提前预判。
他用毛巾擦干脸,对着挂在墙上的那面小镜子整理中山装的衣领。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鬓角有几根白是最近一个月才长出来的。郑耀先伸手摸了摸那几根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对着镜子将它们一根一根剪掉。剪完之后他用手指沾了点水将鬓角抹平,确认外表毫无破绽之后才推开商行后门走了出去。
早上的法租界已经有了人声。面包房的小学徒正往橱窗里摆放刚出炉的法棍面包,卖豆浆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两个穿着睡袍的法国女人站在公寓楼的阳台上抽烟聊天。这些日常生活的画面日复一日地上演着,与这座孤岛城市里暗流汹涌的情报战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郑耀先从商行后巷穿出,拐上霞飞路,在一家早餐铺子里买了一个烧饼和一碗豆浆,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不紧不慢地吃着。这个位置他精心挑选过——背后是墙,正对门口,斜角可以看到街对面的钟表店和弄堂口。吴世宝的人还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今天的跟踪可能会换班或者调整模式。
吃完早餐后郑耀先沿着霞飞路步行前往76号。这段路程大约需要二十五分钟,途径法租界最繁华的商业街区,沿途有几十家店铺的橱窗玻璃可以当作反光面来观察身后。他在每一个拐弯处都自然地放慢脚步,用余光扫一眼沿街店铺的橱窗——身后十几米处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在买烟,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在水果摊前挑橘子。这两个人他都见过,灰色长衫是吴世宝跟踪队的固定成员,中年妇女则是在最近三天才出现的新面孔。吴世宝给跟踪队加了人手,而且开始使用女性跟踪员来降低他的警觉。这个变化说明李士群对华北旧档的核实工作已经进入了更紧迫的阶段——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他们绝不会让郑耀先从眼皮底下消失。
郑耀先没有改变任何行为模式,照常走进了76号的大门。门口的卫兵朝他敬礼,他微微点头回礼,步态从容地穿过前院的石板路,走进主楼的一楼走廊。情报处的办公室在走廊左侧第三个门,他推门进去时冯德昌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用螺丝刀调试一台新到的电磁频谱分析仪。冯德昌看到他进来,放下螺丝刀站起来叫了声“郑组长”,郑耀先点头示意他继续工作,然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要处理的文件。外勤组昨晚在虹口一带的例行排查报告厚厚一叠,放在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狄思威路四零三室的复查记录。外勤人员在报告中写道,四零三室的住户“中村诚”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室内有持续的无线电信号活动,信号特征为短波频段的加密通讯,技术组初步判断为一台功率在十五瓦左右的便携式报机。外勤人员试图靠近四零三室做进一步的信号强度检测,但在三楼楼梯口被两名不明身份的日本男子拦下,对方自称是“公寓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但外勤人员注意到其中一名男子的上衣下摆有明显的枪套轮廓。外勤人员没有强行进入,而是按照标准程序撤离并上报。
郑耀先将这份报告反复看了两遍。中村诚在公寓里私设电台这件事现在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外勤人员记录到的信号特征、报时间、以及对方派人拦截的行为,都说明四零三室内的确在进行着某种需要高度保密的通讯活动。更有价值的信息是,中村诚的电台通讯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这个时间段与关东军情报课在哈尔滨总部通常的夜班工作时间高度吻合。如果能够长期持续地记录中村诚的通讯频率和时间规律,就能推断出关东军情报课在华北旧档这件事上的推进节奏。
但郑耀先不能直接指示外勤组继续监视四零三室——太刻意的关注会引起李士群的警觉。他在报告上签批了“已知,暂不扩大调查范围”八个字。这个批语看起来是在遵守李士群定下的规矩——不要在特高课管理的公寓楼里惹麻烦——但实际上是在确保外勤组不会因为过度调查而把中村诚这条线吓断。一条埋在暗处的线比一条被挖出来的线有价值得多。
上午八点半,情报处和行动队的联合调查协调会在二楼会议室准时开始。李士群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情报处处长黄烈和郑耀先,右手边是行动队队长吴世宝和行动队副队长周济生。会议桌上摊着顾长顺案的卷宗材料,包括法医鉴定报告、现场勘查记录、以及码头眼线提供的一批证词。李士群在会议开始时先说了一番话,大意是顾长顺之死虽然只是一个底层外勤人员的命案,但背后折射出军统内部正在生的变化对76号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情报机遇。如果能够顺着顾长顺之死这条线索挖出军统内部戴毛两派的矛盾,76号就有可能利用这个矛盾策反或者分化军统上海站的核心人员。
吴世宝接过话头说他的人已经在苏州河码头完成了对全部货运经纪的走访,汇总出一个关键信息——顾长顺在失踪前三天内频繁出入苏州河东段的三家茶馆和一家浴室,走访的对象包括码头工人、货运掮客、以及几个身份不明的外地商人。吴世宝据此推断顾长顺失踪前正在执行某项需要接触多人的外勤任务,而这个任务很可能就是导致他丧命的直接原因。他建议情报处从顾长顺近期经手的货运业务入手,查清楚他最后一批经手的货物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郑耀先听完吴世宝的分析后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拉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吴世宝的调查方向完全正确——如果让他查清楚顾长顺最后一批货物是从苏北方向运来的药品,76号就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到地下药品转运线,进而现这条转运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新四军苏北根据地。这个现对郑耀先来说将是双重打击第一,他通过宋孝安和顾长顺为中共地下党转运药品的秘密渠道会暴露;第二,李士群和宫本会立刻将顾长顺的死与“通共”联系起来,而郑耀先作为顾长顺的间接上级——尽管顾长顺名义上是宋孝安的人,但军统上海站的任何外勤活动最终都要经过行动组的协调——将当其冲地受到审查。华北旧档的风波还没平息,再加上一条“通共”的嫌疑,即便宫本再怎么谨慎,也不得不启动对郑耀先的正式调查。
他必须在吴世宝查到苏北药品这条线之前,先找到一个能够合理解释顾长顺死因的替代答案——一个既能说服李士群和吴世宝,又不会牵涉到地下药品转运线的答案。
郑耀先在会议桌上的回应极为冷静。他说情报处同意行动队的调查方向,但他同时提出一个补充建议——顾长顺作为军统上海站的外勤人员,他经手的货运业务很可能涉及军统内部的财务流转。军统上海站每个月通过苏州河码头转运的活动经费数额不小,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以货物形式——比如茶叶、丝绸、药材——进行伪装运输的。顾长顺作为码头上的货运经纪,极有可能经手过这类伪装成普通货物的经费。如果他在转运经费的过程中监守自盗或者被人现账目不符,同样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建议在追查顾长顺经手货物的同时,也查一查顾长顺近期的个人财务状况——有没有突然增加的大额支出,有没有赌博或者嫖娼的欠债记录,有没有被人追债的迹象。
这个建议的巧妙之处在于它给顾长顺的死提供了一个完全合情合理的解释方向——黑吃黑,或者被同伙灭口——而这个方向与任何政治性的原因都无关。码头上的货运经纪监守自盗被同伙杀掉,这种案子在苏州河一带每年都要生好几起,76号自己处理过的类似案件也不在少数。李士群对这种低级的刑事案件通常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的精力会更多地集中在能够提升自己政治筹码的情报战线上。
李士群听了郑耀先的建议后微微点了点头,转头对吴世宝说你带人查一下顾长顺的个人财务状况,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不正常的收支。吴世宝虽然满脸不情愿,但李士群了话他也不好当众反驳,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会议的后半段讨论了另外两个议题。一个是关于虹口区近期出现的反日传单的调查进展——情报组在传单分区域排查了印刷厂和油墨供应商,初步锁定了三家有能力印制传单的地下印刷所,行动队建议立即采取抓捕行动。另一个是关于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的行踪——吴世宝的人上周在虹口四川北路附近两次看到疑似张士的人出入一家日本人开的洋行,怀疑军统正在利用这家洋行作为掩护进行针对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侦察活动。
郑耀先听到四川北路洋行这个信息时心里一动。张士策划的针对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部的袭击行动,踩点工作确实可能涉及到四川北路一带——第三舰队司令部的侧门就在四川北路北段的一条岔路上。如果吴世宝的人已经盯上了张士的侦察活动,那么张士的行动方案被76号提前截获的风险正在急剧增大。而一旦张士的袭击行动失败,毛人凤在军统上海站的势力会受到重创,但随之而来的将是76号和特高课对整个虹口区的大规模搜捕和清查——郑耀先自己的活动空间也会被进一步压缩。
他需要在保护张士还是放任张士被76号抓获之间做出一个判断。从军统的整体利益出,张士的袭击行动如果能成功,将是对日军士气的一次重大打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重庆方面在正面战场的压力。但从郑耀先在军统上海站内部的处境来看,张士是毛人凤的心腹,一直在暗中配合陆中调查郑耀先是否“通共”。如果张士的行动成功,他在军统内部的地位会进一步提升,对郑耀先的威胁也会随之增大。而如果张士的行动失败,毛人凤派的力量会受到削弱,但随之而来的敌人反扑会让所有潜伏人员的处境更加艰难。
郑耀先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这个判断,然后做出了决定——在确保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尽最大努力不让敌人的反扑伤害到中共地下党和军统内部的非毛派人员。至于张士本人的安危,就交给张士自己的运气去决定。
会议结束后郑耀先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给宋孝安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用的是情报处内部的标准暗语——两人之间约定过一套建立在货运业务术语基础上的暗语系统,即便76号总机房的监听人员录下通话内容,也只能听到两个人在讨论一批货物的转运安排。郑耀先说码头那批茶叶的质量出了点问题,让宋孝安抽空去找供货商核实一下产地和质检报告,重点查一下最近有没有新从苏北方向来的货。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顾长顺经手的苏北药品渠道需要立刻做风险评估,查清楚这条渠道是否已经被敌人察觉,如果有暴露的风险立刻切断所有联系。
宋孝安在电话那头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复说知道了,这两天就去码头上看看,茶叶的事他会处理好。这句回复的意思是他会亲自去码头上排查,一旦现异常会立即采取断链措施。
挂了电话之后郑耀先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日常公务。情报处每天要接收和处理来自各个渠道的大量信息——外勤排查报告、技术组信号监测记录、76号内部各科室之间的工作联络函、特高课转来的协查通知、各地伪政权情报部门来的情报通报——这些文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例行公事,但偶尔也会夹杂着一些具有重要价值的情报碎片。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必须具备从海量信息中快筛选和提取有效情报的能力,就像从泥沙中淘出金沙一样。
郑耀先在翻阅外勤组今天早上提交的最新一批排查报告时,注意到一份来自法租界霞飞路巡捕房的协查通报。通报的内容是关于三天前在霞飞路东段一家名为“美华”的西餐厅里生的一起轻微爆炸案。餐厅二楼的男洗手间里被人放置了一个装有定时引信的燃烧装置,装置在凌晨两点左右起爆,由于当时餐厅已经打烊,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炸毁了洗手间的一堵隔墙和水管系统。巡捕房的初步勘查判断这是一起针对餐厅老板的报复性袭击,因为餐厅老板是一名与日伪方面有商业往来的犹太人,最近刚从哈尔滨搬到上海定居。
郑耀先最初没有对这条通报给予太多关注——法租界里针对亲日商人的袭击事件时有生,军统、中统、甚至一些自的抗日团体都干过类似的事情,不值得特别关注。但当他看到通报中提到餐厅老板“刚从哈尔滨搬到上海定居”这一条时,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哈尔滨。
又是哈尔滨。
他重新拿起那份通报仔细阅读。餐厅老板名叫约瑟夫·阿布拉莫维奇,六十三岁,俄裔犹太人,此前在哈尔滨经营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主要业务是从满洲向欧洲出口大豆和木材。三个星期前阿布拉莫维奇带着妻子和女儿从哈尔滨迁居上海,在法租界霞飞路租下了一栋三层楼房,一楼开餐厅,二楼和三楼住家。根据巡捕房的走访记录,阿布拉莫维奇在哈尔滨时曾经与关东军参谋部的后勤部门有过密切的商业合作,这也是他在法租界被抗日分子视为“汉奸”的主要原因。
但这些信息都不是郑耀先最感兴趣的。他最感兴趣的是通报中一笔带过的一个细节——阿布拉莫维奇在哈尔滨的贸易公司位于哈尔滨道里区中央大街上,距离哈尔滨警察学校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路程。而且根据巡捕房的记录,阿布拉莫维奇在哈尔滨时曾经受聘担任过警察学校的“商务课程客座讲师”,授课时间恰好涵盖了康德六年到康德八年这个时间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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