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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黑鸠(第1页)

南京会议结束后第二天,郑耀先随山本返回上海。车子沿着京沪公路往东开,一路冬雨绵绵,车窗外的田野被雨幕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墨。山本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快到上海时忽然睁开眼,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到前座。“黑鸠的资料,昨晚宪兵队加急送来的。”

郑耀先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某个码头的栈桥上。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不太清晰,但足够看清五官——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左耳根延伸到下颏。眼神很淡,不是冷漠的淡,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把一切情绪都滤掉了的淡。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履历摘要,只有寥寥几行字——“代号黑鸠,军统直属行动员,戴笠亲选‘六人小组’成员。曾参与制裁汉奸、叛徒及日本特务之行动。任务完成率、存活率均列军统前茅。擅长化装、跟踪、近身刺杀,有独立报能力。最后一次出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重庆。”第三页是一份最新的电报截译,报时间是昨天夜里,报地点是上海法租界某处,使用的是军统加密方式,内容是黑鸠与上海站内线约定次日傍晚在法租界霞飞路法国公园接头。

霞飞路。法国公园。郑耀先把文件合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戴笠最信任的六个人之一,黑鸠。这个代号他在军统内部听过好几次。此人从不参加军统内部的派系争斗,从不拉帮结派,从不在重庆的酒桌上吹嘘自己的功绩。他的全部履历就是一张张被标记为“已完成”的制裁任务单——有些是汉奸,有些是叛徒。戴笠从不轻易夸人,但有一次在内部会议上提到黑鸠时说了一句“此人杀人不问缘由,只问命令。”

如今戴笠把这道命令到了上海。

郑耀先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戴笠让黑鸠来上海,名义上可能是“肃清叛徒”,但叛徒是谁?山本给出的情报里没提。如果黑鸠此行是冲着郑耀先来的,那山本主动把这份资料交到他手上,就等于用鬼子情报系统的资源替他搜了猎手的全部资料,然后把枪塞在他手里,看他怎么处置。不是信任,是让他交一份投名状。

“课长,我需要你的授权——这几天在法租界布控的皇军宪兵队,暂时归我调遣,配合我的行动组。黑鸠不是普通杀手,重庆在租界内的眼线多,宪兵队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的人需要制服权限,但抓捕由我亲自带人执行。”

山本重新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批。”

郑耀先回到商行时,天色已经暗透。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在冻雨中缩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快步上楼,推开宋孝安办公室的门。宋孝安正趴在桌上看地图,听到门响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六哥,南京怎么样?”

“南京的事放一放。现在有更要紧的。”郑耀先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把黑鸠的文件放在桌上。宋孝安翻开看了一遍,脸色跟窗外的天色一样越来越暗。他合上文件,抬头看着郑耀先。“黑鸠。戴老板的六人小组。他来上海干什么?”

“黑鸠听命于戴老板。戴老板如果让你死,他不会提前通知你,也不会通知徐站长。军统内部对‘叛徒’的制裁程序,你比我清楚——只要戴笠亲笔签了制裁令,任何军统成员都有义务配合执行。也就是说,现在整个上海站除了徐站长和他自己,没人知道制裁对象是谁?不——也许徐站长也不知道。郑耀先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将他整个人罩在办公室昏黄的光影里。他让宋孝安即刻带人分两路,宋孝安带情报组去霞飞路所有能监视法国公园后门的店铺、弄堂、屋顶,都布上眼线,明早六点前到位,不要拦任何从公园出来的人,只盯紧记录下时间、人数和方向。黑鸠这种人,进公园前必定先踩点。另外一些弟兄化装成黄包车夫和摊贩布置在霞飞路沿线,尤其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那几个十字路口。法国公园有三处进出通道,每一处都布置了人,但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如果黑鸠现有人盯梢,就会取消接头,再想抓就难了。

郑耀先把人员安排完,独自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陆汉卿给他配的安神丸还剩小半瓶,青花瓷瓶静静地搁在抽屉深处。他倒了一丸放在掌心看着——深褐色的药丸,酸枣仁和龙骨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老陆说这药重镇安神,让他在越是凶险的时候越要稳住心神。他拿起电话拨了山本的号码“课长,请宪兵队从现在起只封锁苏州河沿线,法租界内部的一切行动交由我的人处理。动静尽量小,外围有宪兵压阵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冻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法国公园的铁栅栏门在晨雾里半开半掩,检票的老头裹着漏出棉絮的旧棉袄蹲在岗亭里呵手。郑耀先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像往常一样散在霞飞路大光明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地喝着。楼下的梧桐树被冬雨打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江萍端着茶盘过来换壶时扫了一眼楼下街角几个推着车卖烤红薯的摊贩,认出其中一个是情报组的弟兄,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续茶时那句“要加件衣裳了,看起来又变天了”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

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街对面法国公园的入口处。他见过黑鸠一次,那是多年前军统临澧训练班的一场实战考核。教官让他们两人一组在重庆南岸的山林里互相追踪,黑鸠一个人端掉了三组——不是用枪,是用绊索和伪装。最后教官问他为什么不开枪。黑鸠说我只有十六子弹,他们有十八个人。这番话让戴笠记住了这个年轻人。如今戴笠把他派到上海,给予他先斩后奏的特权,而黑鸠也许还不知道他要斩的究竟是什么人。

傍晚,法国公园的梧桐树下,一条长椅被斜阳染得昏黄。宋孝安的人在公园后门的弄堂口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在路灯刚亮时走进去,手里拿着一份卷成筒状的报纸。此人背微驼,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下巴上一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下颏,在暮色里泛着白。

与此同时,另有人注意到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人从霞飞路方向走进公园,扎着两条麻花辫,腋下夹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两个人的位置和动线在傍晚五点半左右同时交汇到人工湖畔那张孤零零的长椅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下,没有直接交谈,只是在暮色里各自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残荷。僵持片刻后,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自己叼了一根,将另一根递给旁边的女学生,女学生摇了摇头,男人便将那根烟放在长椅的扶手上,起身走了。从始至终,他的手没有碰过她的手指,两个人也没有说一个字。

情报组的人没有跟进公园内部,只是远远地卡住三处出口。那个女学生在黑鸠离开后独自坐了足有一刻钟,才夹着书朝南走了,辫梢的白绒花在暮色里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被两个精干的身影跟上,那是郑耀先布置的便衣,他们会一直跟到她走回弄堂,看她推门进了哪一扇。

与此同时,赵简之亲自带人在霞飞路与圣母院路交叉口的一间茶楼二楼架起了从侧面观察机位的望远镜。黑鸠从公园出来走的是西门,那张卷着的报纸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左手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泛白的棉布内衬,步伐不快,像任何一个下了班慢慢踱回家的职员。赵简之在望远镜里盯了他整整三条街,最后看见他在迈尔西爱路一个小弄堂口的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吃完付了钱,起身走进了弄堂里。

郑耀先听完这些汇报,将一张法租界地图在办公桌上铺平。灯下用红色铅笔慢慢标出黑鸠从码头到公寓的所有已知活动点位,然后让宋孝安去接触那个接头的女学生。不要吓她,问清楚她跟黑鸠怎么联系、用什么暗号、下一步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她是本地学生还是外地过来的、帮黑鸠做什么,所有的细节一件都不要漏。找到她之后我们要在黑鸠下一轮的联络里,用我们的人换掉她。

入夜后,霞飞路法国公园对面一家已打烊的裁缝铺二楼,郑耀先把沿街的窗户卸下一扇,架起一具从山本处调来的折射望远镜。凌晨五点,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公园东门口卖烤红薯的推车旁。那人借着推车上微弱的炉火点了一根烟,划火柴的手势极其老练——拇指和食指捏着火柴杆往下一压就着了。

郑耀先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赵简之。“盯死他,换三班倒。他凌晨出门踩点,说明他的住处不在法租界核心区域,要趁天不亮穿过霞飞路。还有,让老宋去查查那个女学生。”他站直了身子,把大衣领口拢紧,“别吓到她。”

一连数日,黑鸠在几个清晨反复出现在霞飞路沿线,每一次选的店铺和弄堂都不相同。他有时穿长衫,有时换作短褂戴鸭舌帽,但不管怎么换装,郑耀先都认出他右手无名指上那个磨得亮的铜顶针。两个在黑暗中互为镜像的人互相观察着,彼此都觉察到了法租界近日弥漫着一种被收紧的寂静,却都不急于收网。

第六天傍晚,赵简之终于在霞飞路后巷按住了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学生。江萍从大光明茶楼出来亲自接手,只用了两盏茶的工夫,就弄清楚了这姑娘的来历——她是黑鸠租住公寓楼下房东的女儿,才十七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谁传递消息,只当捎送书籍报刊就能挣几块零用钱。江萍把人安抚好,问出了所有暗号和交接习惯,当夜就把这些交到了郑耀先面前。

“房东就住在圣母院路一百二十三号的二楼,黑鸠住三楼朝北那间房,窗户对着后院。他每天出门时会把窗帘拉一半,回来之后窗帘拉开。约定是,如果他想见公寓里的某个人,就会把一份过期的刊物交给房东女儿,夹在书籍里带到霞飞路邮局的死信信箱。那个死信信箱的编号是——”江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放在桌上。

郑耀先接过纸片没有马上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让那姑娘照常回家,不要对黑鸠露出任何异常。从现在起,黑鸠放在死信信箱里的每一个字,我们都能在邮局三楼的马桶水箱夹层里事先过一遍。”

三天后,圣母院路一百二十三号。黑鸠拎着菜篮子回来时,两个宪兵已经将房东夫妇和女儿堵在堂屋里盘问搜查。他没有转身逃跑,只是抬头朝三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帘是拉开的,跟他出门时一模一样。他低下头,跟着宪兵上了车。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临时关押室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郑耀先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坐在木板床上的人。黑鸠抬头跟他对视,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滤掉了所有情绪的淡。你是鬼子六?他问,用的不是军统通用的叫法,而是鬼子那边传过去的代号。

“戴老板让你来杀谁?”郑耀先问,“是不是我?”

黑鸠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滴水声都停了。然后他开口了——“戴老板让我来上海,给了我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杀一个叛徒。第二个任务,把一个包裹交给你。”他抬起眼睛,“包裹在我住处的床板下面。钥匙在我鞋垫子里。”

郑耀先让人取来钥匙,赵简之带人赶到那栋公寓,在床板下找到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黑鸠亲口交代,这包裹是戴笠让他当面交给郑耀先的,但他此行真正的指令并非处决郑耀先——而是调查一个人。他需要确认军统上海站是否已被日方彻底渗透,而这项任务的目标,是张士。

包裹里是一份戴笠亲笔签署的制裁令,一张毛人凤与张士的往来电报底稿——日期是一九四一年十一月。那时张士已经被毛人凤召回重庆,却在回到重庆之后继续通过重庆的电讯频道往上海送加密电报。底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字郑耀先与共党疑有染,拟引其出沪面谈,相机处置;徐站长为郑遮掩情节严重,建议一并审查。落款是张士。那个“共”字旁边,有一滴钢笔墨水洇开的污渍,仿佛签字时钢笔在纸上压得久了一些。第三样东西,是一张重庆到上海的单程机票存根,乘客姓名栏里写着张士。日期是三天前。

“戴老板从来就没真正怀疑过你。他真正怀疑的人是毛人凤在重庆的亲信链条。张士回到重庆之后,频繁绕开正式调令与上海之间用代称电。戴老板让他来上海,表面上是他自己请命的将功赎罪,实际上戴老板要黑鸠来盯着他——他若真有叛心,就地处决。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黑鸠前脚刚到上海,他自己已经嗅到不对,提前逃了出重庆。如今谁也不知道他藏在哪个角落,但他在逃走前夕,亲笔给军统上海站了最后一封电报,说他‘择日抵沪’。这封电报戴老板也截获了,送到我手上时,墨迹还没干。”黑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嗓音是那种被长时间缺水和孤独熬得成了砂纸的沙哑,“所以我来上海的真正目标,不是来杀你——是来追踪张士。他才是可以坐实你清白的那把钥匙。”

郑耀先把油布包裹重新包好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几天先待在这里,需要什么跟守卫说。你的身份,我暂时不会替你澄清——张士还没抓到,你现在出去,毛人凤的刺客随时在路上。”他走出去,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郑耀先带着包裹回到商行,推开徐百川办公室的门。徐百川坐在灯下看一份电报,抬起眼皮瞥见他腋下夹着的油布包裹,手里的电报稿缓缓放下。郑耀先摊开毛人凤与张士的往来电函原稿,摊开戴笠亲笔签的制裁令,将那份被拦截的电报推到徐百川面前。徐百川低头看着那一行“郑耀先与共党疑有染”,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一根烟。

“你在替日本人做事,张士和毛人凤拿这个说你叛国。”他弹烟灰的手指顿了顿,“可毛人凤就没想过,他自己在重庆纵容张士私设电台跟鬼子接触的证据,戴老板手里现在都有了。老六,毛人凤最恨的不是你替谁卖命,而是你同时让重庆和虹口都觉得你谁也收买不了。”

郑耀先背靠在窗台上。“四哥,这些电报底稿先由你妥善收存。黑鸠的公开身份仍是军统在册制裁专员,我既不能放他出狱让毛人凤的人刺杀他,也不能让他一直关在特高课要塞里。等抓到了张士,我们再安排他安全离开上海。”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另外——包裹的事,不要记入站内档案。”

当天深夜,他把黑鸠包裹里的每一份文件都拍了照,用微缩胶卷冲洗出来。黑鸠证词的核心部分,他编入了一份密电张士私自返沪,与日方接触疑密;本人已收集相关的交通票据与通讯记录在册。申请密裁,请批准。同时建议因黑鸠身份暴露风险激增,拟安排其通过苏州站紧急撤回重庆,随身携有申辩材料一份。这份电文他没有让任何人代笔。天快亮的时候他独自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从小屋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电台,戴上耳机,将电文一字一字地敲给苏北,请求组织授权他在执行军统密裁任务的同时将被捕的军统特派员黑鸠安全转移出日占区。

苏北回电来得比预料中更快。电文只有七个字——“密裁准,转移准。陆。”

郑耀先看完将译电纸举到煤油灯前烧了,然后重新摊开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了一份简短的行动方案。张士此前通过重庆的私人渠道给军统上海站了那封声称奉命抵沪的公函,他尚不知自己正在被秘密通缉。郑耀先起草了一封以徐百川名义回复的会面邀请电,约他五日后在法租界某处安全屋“交接上海站财务账目”,并在电文中暗示重庆总部将随即派出人员就地接应他。他知道张士手里有从前毛人凤替他开具的军统特别通行证,经法租界西门进上海不会受到日伪关卡阻拦。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样——那份“共党嫌犯”的证据材料,毛人凤的秘档到底被他烧了,还是随身带着?他必须亲眼看到档案封条,才能补上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五天后,法租界福煦路一条窄巷子里,雨下得很大。张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戴礼帽,从黄包车上下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约定的安全屋。门在他身后关上时,赵简之从暗处闪出来,一手擒住他的脖颈,另一手将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张士挣扎着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突,看到郑耀先从里屋走出来,整个人僵住了。

郑耀先从张士随身的皮包里搜出了那封带着铜质印章的公务信函,一一核对了往来电函的纸张与日期,确认彼此可以构成一套完整的伪证链。他从皮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里面是毛人凤秘档的副本——每一页都由毛人凤亲自签名、盖着军统局本部的公章,内容是关于郑耀先是共产党的调查材料,从陆中的报告到谭正则的审查记录,到张士的补充材料,一页一页,完整的莫须有。但这份材料的原始版本,仍然在重庆毛人凤的保险柜里。张士带的只是副本,作为向鬼子兜售的政治筹码。档案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了,说明鬼子还没有来得及看到——或者山本根本不屑于看。山本要的不是毛人凤的材料,是鬼子六这个人。

张士被押着跪在地上,脸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抬起下巴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在最后一刻的亢奋——“郑耀先,你杀了我一个,毛主任还能再派十个。你就是共产党。你藏得再深,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你挖出来。”

郑耀先把档案袋收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张副站长,你说我是共产党,我给山本的盐城情报救了关东军一个联队。你说我叛国,你亲自签名的电报底稿上写着让鬼子配合你在法租界诱捕我——这份电报现在在本部档案室和军统那边各存一份。到底是谁叛国?”他从赵简之手里接过一把消音手枪,枪口抵在张士的后脑勺上。

张士的嘴唇哆嗦着,闭上了眼睛。

郑耀先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下的金属冰凉坚硬。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这个人曾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翻他的抽屉,曾给毛人凤电报说他行踪诡秘应尽快调回审查,曾在中统和76号之间牵线要把他是共产党的情报卖个好价钱。他想起鹞子。想起鹞子在特高课审讯室里被佐佐木审问时,脸上带着跟赵仲衡一模一样的笑容回答——“军统鬼子六谁不认识。我要是知道他是共产党,早拿他的脑袋换赏钱了。”张士不是鹞子。张士是真的想拿他的脑袋换赏钱。

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潭。

赵简之松开手,张士软软地倒下去。消音器枪口的青烟转瞬便被从窗缝灌入的雨水打散。郑耀先低头看着这个曾留驻上海站、熟悉每一份人事档案的人,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地埋了。所有证件,烧掉。”

赵简之用雨布裹了尸体扛出去,宋孝安留下来清理现场。郑耀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毛人凤秘档的副本在他中山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硬硬的,隔着几层布都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棱角。这份副本,加上黑鸠的证词,加上张士跟鬼子接触的证据,足够让毛人凤在戴笠面前喝一壶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的是那把铜钥匙——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安全屋。老陆在苏北,鹞子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在重庆——从来不曾在任何一份档案上留下真名,从不曾拉帮结派,杀了几十个汉奸和叛徒,从来不问缘由只问命令。那个人此刻正被关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临时关押室里,等着他去兑现承诺。郑耀先把烟头在窗台上碾灭,转过身对宋孝安说“黑鸠的转移,明天通过苏州站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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