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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三月底的燕北,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体弱之人仍需裹着薄棉袄御寒。然而今年却格外暖和,阳光早早展露出初夏般的锋芒,明晃晃地倾泻下来。人行道旁的树木已悄然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城市染上第一抹鲜活的春意。
三月二十九日,周日。
天光未亮,城市尚在朦胧的睡意之中,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suv已驶入城中心某小区,稳稳停在张花强所住的公寓楼下。
驾驶座上的张风帆,抬头望向五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一种为人父的幸福感悄然弥漫心间。他的这一双儿女,独立而懂事,只需稍加点拨便能领会,着实让他省心。儿子张花强性子跳脱些,想到自己和林晶都是严谨持重之人,这“不靠谱”的劲儿,想必是随了他那位舅舅。而养女张花朵,虽无血缘牵绊,那沉静专注、行事妥帖的性格,倒真像是自己的翻版。
五楼的灯光熄灭了片刻,旋即又亮了起来。
张风帆无奈地笑了笑。八成是张花强又落下了什么东西,两个孩子只得折返回去。这情景,与他们小时候何其相似——张花强总是风风火火,张花朵则像个小尾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忆及当初林晶提出领养,他其实是犹豫的。导演工作的忙碌,常常让他分身乏术,实在担心无法兼顾家庭。
但林晶心意已决。她说家里有个闹腾的儿子足矣,她渴望一个温婉可爱的女儿。当年生张花强时,她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难产,医生判定她已不适合再次生育。然而,那份对“小小软软、能融化人心”的女儿的向往,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那时,林晶供职的燕北文物所常组织义工活动,前往福利院探望长者与孤儿,送去物资,帮忙清扫整理。久而久之,职工们也常携家属同行,既增进了情谊,也赋予了活动更深的意义。林晶心中存着领养的念头,去福利院的次数便格外勤些。
遇见小张花朵的那天,张风帆刚结束一部电影的拍摄。林晶执意拉上他和儿子一同去做义工,笑言别人都成双入对,唯独她总是形单影只,怕惹人闲话。彼时,张风帆尚未声名鹊起,不过是众人眼中的“张导演”。
那日的林晶,眉梢眼角都洋溢着不同寻常的喜悦,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先生,是位导演。”张风帆只是微笑着随在她身侧。儿子张花强早如脱缰野马,不知疯玩到哪里去了。
直至义工活动结束,夫妻俩遍寻福利院角角落落,却不见张花强的踪影。
还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含糊地指了个方向:“强哥……跟那个小傻子玩呢。”
福利院的孩子多有缺憾,这样的称谓虽不意外,却让林晶心头微刺。她拉着张风帆寻至后院公共厨房,只见张花强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正笑嘻嘻地对着什么人说话:
“妹妹,要不要跟着哥哥?跟着我,以后天天都有巧克力吃!”
林晶与张风帆对望一眼,心道儿子对面许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便放轻脚步,悄然上前探看。
这一看,两人却同时怔住了。
那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瞧着不足三岁,身形羸弱,却生得极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带着些许惊慌,小手却紧紧攥着张花强的手指,未曾松开。
“张花强,”林晶轻声唤道,“我们该回家了。”
“哦。”十岁的张花强已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样,闻声转过头。“妈,你看这妹妹多好看!就是……好像不会说话。”他补充道,语气带着点遗憾。
“不会说话?”林晶心下一沉,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人儿,惋惜之情油然而生。
“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的。可刚才她好像叫我‘哥哥’了!”张花强很肯定,低头看着小女孩,“真的,我肯定没听错!就是现在又不说了。”
林晶与张风帆俯下身,细细端详着小姑娘。
张风帆放柔声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回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林晶也温言软语地哄着:“阿姨这里有巧克力,想吃吗?”她下意识去摸口袋,却现早已分空了,目光不由得转向丈夫。
张风帆会意,竟真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大块包装完好的纯奶油巧克力——多半是他方才悄悄藏下的私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掰下一半递给小姑娘,话还未出口——
“爸爸!”
一声清脆软糯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这声呼唤,像一颗裹着蜜糖的小石子,精准地投入张风帆心湖,漾开层层涟漪。那奶声奶气的调子,远比自家小子粗声大气的“爸”听着熨帖得多。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将小姑娘轻轻揽入怀中,爽朗笑道:“好!都给你!这一大块都给你!”
“爸爸。”小姑娘依偎在他怀里,又软软地唤了一声,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手中的巧克力。
林晶的心,也跟着那声呼唤,轻轻一颤。
张花强在一旁乐了:“妹妹,再叫我一声哥哥呀!”
小姑娘却不再开口,只是专注地望着张风帆,和他手中那散着诱人甜香、象征着温暖与宠溺的巧克力。
林晶望着张风帆,眼中倏地泛起泪光。
张风帆心领神会,微微颔。
只有张花强还懵懵懂懂,他笑嘻嘻地摸了摸小女孩细软的头,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嘿,你要是喊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巧克力吃!喊两声,鸡腿管够!喊三声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得意,“我把我的宝贝奥特曼送给你!”
小女孩显然听懂了前两项,大眼睛扑闪着期待。可听到“奥特曼”,小脸上立刻写满了困惑,歪着头问:“什么是奥特曼?”这清晰的问句让大人们都吃了一惊。
“哎哟!你不傻嘛!”张花强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忍不住又想去捏她的小脸蛋,却被张风帆眼疾手快地拦住:“轻点儿!别给碰坏了!”
“嘿!这还不是您闺女呢,就不让我碰啦?”张花强叉着腰,一副小大人洞察一切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再要个孩子!那我的独生子女费是不是就没了?那可不行!”这话像颗小炸弹,炸得林晶和张风帆面面相觑——他们想领养的心思,可从未对儿子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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