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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与郦食其都是喜丧,都是有福之人。
过了半月,刘昭彻底能蹦能跳,恢复得极好,也瘦下来了,就亲自抱着女儿进宫看刘邦。
刘邦老了,刘昭从未有如此直观感受到,须发皆白,连往日里洪亮如钟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沙哑的滞涩。
他正歪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氤氲的雾气里,他愈发清瘦,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的锐气。
听见宫人通报的声音,刘邦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掠过茫然,待看清殿门口抱着襁褓的身影,才慢慢漾开笑意,撑着扶手想要坐直些,动作间带了几分迟缓。
“昭儿来了。”他目光直直落在刘昭怀里的襁褓上,“快,抱过来让朕瞧瞧。”
刘昭踩着软毯走近,她能闻到殿内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将怀里的刘曦小心递到刘邦面前。
乳母本想上前帮忙托着,却被刘昭抬手拦下。她亲自扶着襁褓的边缘,让那小小的婴孩正对着刘邦。
许是殿内的暖意熏人,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刘曦,突然蹬了蹬小腿,小脑袋微微偏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刘邦的呼吸放缓,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碰了碰刘曦软乎乎的脸蛋。
那触感温软细腻,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暖玉,让他眼底的浑浊都淡了几分,漾出久违的光彩。
刘邦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的粗糙触感碰上那细腻温软的肌肤,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好得很,这眉眼,随你,随你。”
他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带着杀伐之气,宫里的孩子见了他大多怕得哭闹,可眼前这小娃娃,却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的胡须,小手还在襁褓里不安分地挥着,像是想去抓。
刘昭看着祖孙俩这模样,心头也跟着暖了,“父皇赐名曦儿,她倒是配得上这名字,瞧着就有股子亮堂劲儿。”
他们说了会话,刘昭让乳母带着刘曦去玩,刘邦看着女儿恢复的精神头,也很高兴,再过些日子暖和了,他想回沛县看看。
“父皇要保重身体。”
人老了就是留恋故土,他在那地活了大半辈子,游子归故乡。
皇后为他举国寻名医,在刘邦看来,没有必要,靠着参药续命,他不如早点去了,图个痛快。
哪有不死的人?
别看刘邦打天下时尽整玄学,但他非常唯物主义,他自己根本不信这些。
他靠回龙椅的软垫上,咳了两声。“朕这身子,自己清楚。”
他摆了摆手,拦下了刘昭欲要唤太医的动作,“皇后总爱瞎操心,熬些苦药汤子,喝着没滋味,也没什么用。”
刘昭心里一酸,上前几步,握住他枯瘦的手。这双手曾指点过万里江山,如今却布满褶皱,连攥紧的力气都弱了。“父皇春秋鼎盛,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
刘邦低低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自嘲,“百岁?朕从沛县的泗水亭长,走到这未央宫的龙椅上,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沛县,“那地方的酒,烈得很,樊哙那小子,当年总爱拉着朕去喝,还有你母后,当年她就在那桑树下,晾着衣服,等朕回家。”
提及旧事,连带着沙哑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暖意。
“朕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田地,看看当年住过的破屋子,再吃屋里头那枣树的枣儿,”刘邦转过头,看着刘昭,“昭儿,等开春了,陪朕回去一趟,好不好?”
刘昭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儿臣陪您回去。
第184章大风起兮(四)
大风起时,云如溃散的潮。
刘邦想回故乡,但沿途的警戒与琐事,一直从春耕拖到了秋收,刘昭带了农家人,与许多培育出来的种子,可以让乡人种一种,她还带上做得好的官吏,富了当然要去家乡扶贫。
其实那地大半都封侯了,真真三个砖头砸下来,能砸中两个侯门。留下来的百姓,可能是实在没参军,不理会。
但也是乡亲。
昔日天下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他举着三尺剑,攘袂而起,一呼百应,布衣之身先入关中,与诸王分裂山河,宰割天下。
先灭暴秦,再伐暴楚,山川崩竭,几年征伐,在旧国都的废墟之上,山河归一立起了新朝,秦旗折倒,大汉的旗旌高扬宇内。统一后未享皇权之威,反被内忧外患,民贫民苦之忧砸在肩,泱泱大国,寸步难行。
刘邦靠在车舆的锦垫上,掀开帷帐一角。大风刮过原野,扬起黄土路上的尘沙。车外传来王旗猎猎的声响,那面曾经赤红如血,如今绣着金龙的黑底大纛,在长风中翻卷如云。
车马离家乡更近,他恍惚听见了人声。
不是朝堂上那些恭谨的陛下,不是将士们粗豪的大王,是混杂着楚地乡音,迟疑又热切的呼唤——
“刘季回来了!”
不,不是刘季。
刘邦闭了闭眼。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水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下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宫的丹墀上。
活下来的是汉皇帝,是天子。
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荒败的村落。那身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声音——
旧土屋就在坡下。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缓步走下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头颅低垂,脊背紧绷。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斟酌再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眼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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