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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隐山赶回营寨,得知方送到一条紧急军情,孙荣那些从潼关退败的残军不甘失败,竟又纠集拼凑出约有不少于三四万的人马,连夜转道前去攻击蒲津关了,守军吃紧,来紧急求救。
蒲津虽不比潼关中枢要害,但亦是重要的关地,尤其那里有个粮库,万一失守,损失不小。
天王一早便离开了,马不停蹄继续领军西进经略关中,命他在此善后,完毕自行前去汇合,此刻这里便以谢隐山为。
军情如同火情,他当即留了一支守军把守天生城,自己点大部精锐连夜出去往蒲津。然而出去十数里地,细思不对。
孙荣的这支残军,即便如此打下蒲津火烧粮仓,对天王经略关中的大势也无大碍,夺回只是迟早的事,且一旦受到夹击,便成瓮中之鳖。守卫潼关的那个将领梁猛,若是如此一个鲁莽之辈,天王也不必耗时半年之久,才艰难打下潼关。
谢隐山越想越是疑虑,当即召人详问,又知送信之人传到消息后,便以军情紧急需他再求援军为由匆匆离去,并未出示蒲津守将的印信。他命部暂停,自己率了一队亲卫快马返回,才到天生城下,便见营寨的山脚下喧嚷一片,一人自称青州来使,带着约数百人,正在山脚之下摆阵,要求送出叛将戴厚,否则必将攻入山门踏平山寨。正摇旗呐喊揎腕攘臂,忽然看见谢隐山回转,当即逃散。谢隐山纵马赶上,将那领头擒住,不过略施酷刑,那人便将事情交待得一干二净。
原来这些都是数日前被打散的原潼关残兵,因孙荣军中对待军士残酷,军饷又长久不能及时放,既已落单,这些人便无意再返,一时却又不知出路何在,聚在一起,正商议落草为寇,遇到了一名出手阔绰的青年郎君,也不知他是何来历,言今日谢隐山将率大部离去,天生城里留守不多,命他们前去闹事。这些人见有钱可拿,谢隐山又果真走了,便欣然从命,却没想到,这么快他便回转。
谢隐山又盘问青年样貌,听罢,抬目望一眼营寨,立刻疾奔而入,果然寨内已是生变。戴厚被人刺死在了屋中,头颅也失,那下手之人却早不见踪影,想是趁乱,也已逃逸。
谢隐山懊悔不已。
他已猜到此人身份了,应当便是齐王的那位义子。早就听闻此人乃是齐王麾下最为杰出的青年后起之秀,果然手段非一般人能比,日后恐怕将成天王统一天下的一个阻碍。更反思自己,戎马半生,罕遇败绩,今日一天之内,竟一败再败,皆栽在了后辈手里,甚至连那个从他手中活生生劫走崔女的少年身份也没弄明白,真真是后生可畏。
谢隐山这边几欲呕血连夜具书去向天王陈情谢罪不提,这个大雪夜里,李霓裳也是吃了些苦头。那少年不知何故,后来一句话也不再和她说,强带她在马背上冒着风雪奔了大半夜。
毕竟和对方素不相识,同乘一骑,难免肢体碰触。起初她极是留意,尽量坐直,以减少对身后少年的冒犯。苦于他一直不曾停马,他那坐骑又不知是什么种的良驹,只顾朝前疾奔,越跑越来精神,没有半点疲倦停脚的迹象。
她却不同,白天被他带着穿山越谷,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实是凭着一股性气,不愿再拖累救下自己的人,咬紧牙关,方勉强撑着跟到了最后,其实早就疲乏不堪,此刻又不得休息,连夜继续乘马。
煎熬着挺了一阵子,实是太过乏倦,也不知何时起,身子松软下去,上下眼皮终也是控制不住地黏在一起,她打起盹,半睡半醒,如此迷迷糊糊,也不知闭目了多久,忽然,耳中依稀飘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有人在说话,她被惊醒,恍惚睁眼,现一团漆黑,仿佛连头带身子,全被一件狐裘包裹起来,背则完全抵靠在了一具暖烘烘的坚硬的胸膛前。
短暂的茫然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睡过去了,这段余下的路程里,整个人怕是都倚靠着他的,急忙一把扯下还蒙头盖脸的雪氅,从那一堆丰厚的狐裘领里钻出个头,飞快环顾四周。
应已到目的地了,马停在一间看起来颇大的客栈门前,几个人挑着灯笼站在雪地里,都已经不说话了,全在看她。她再转头仰脸,一下便撞见身后之人那两道冷淡的目光。
他微低头,正在看她,似要等着看她到底何时能自己醒来,而他双臂此时依然持握马缰,顺带自也仍是将她稳稳地拢在他的身前,不至于因为睡着而从马背上翻落。
此时李霓裳完全地清醒了过来,猝然坐直身体,离开这人胸膛。
他也面无表情地撒开了马缰,自顾下马,迈步朝内走去,将她一人剩在马背之上。
雪地里那几名看起来像他随从的人却还在望她,神色无不惊奇。
为掩窘迫,李霓裳只得朝几人笑了一笑,随即小心翼翼地抱了马鞍,正待自己也下马,这时,只见客栈内急匆匆奔出一名年长些的人,一眼看到那人,难掩狂喜之色,迎上紧紧攥住他手臂,上下打量几眼,长松出一口气,接着,便立刻又抱怨起来:“少主!小郎君哎!你不声不响,将我们抛在此,自己到底去了哪里?若再不回来,我便要告诉君侯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应:“不是已留书于你了吗,怕甚,事毕,我自然会回。”说罢挣脱出来,将手中马鞭随手丢给一个匆匆跟上的侍从,步也未停。那人摇头叹气。显是这位“少主”一贯皆是如此随心所欲,绝非头回这般行事了。叹气毕,忽然又看见马上的李霓裳,也是面露讶色,不禁扭头再望向自己少主。
他此时仿佛才想起来,略停步道:“她是我路上偶遇捡的,你们领她进去先歇下,”语气平淡。
那年长之人显然满腹狐疑,却也只得作罢。
李霓裳也收目,再要自己下马,早蹿来一个十二三岁个头敦实的半大小子,抢着哧溜一下在雪地里滑到马前,道:“我名永安,乃我家少主的人。小娘子快快扶着我!积雪路滑,当心摔了!”
这名为永安的半大小子,衣着也不像是小厮,然而态度却殷勤远胜小厮。周围几人又都注目着自己,李霓裳只好扶住小子的肩从马上下来,稍停片刻,待乘马乘得已快麻木的腿脚稍稍能活动了些,拉高身上长得几要拖地的雪氅,遮掩了下头脸,低头随那年长者匆匆入内。
此地是潼关附近的一个镇场,因靠近关城,往北是黄河渡口,往西长安关中,往东去往洛阳,交通便利,故地方虽然不大,早年却是人烟阜盛,商贸繁荣,为当地著名的重镇。然而前朝彻底覆灭之后,也是因了地理缘故,从此开始遭殃,三天两头易主。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几番劫掠,早已萧条下去,这半年又逢天王军来打,虽未如传言那样恐怖食人,然而强征民夫是常有的事,故居民是越来越少,能逃得几乎都逃了,如今仅存的客栈,也是勉强维持罢了。好在炭火尚足,竟也有婆子给她送来热水。
李霓裳顾不得别的,先察看小金蛇,喂它水食,将它放在暖和的床褥里,安顿好它,开始脱自己的靴袜,这才现双足肿胀,足跟处更是磨破几道伤口,只是之前近乎冻僵,没有痛感,此刻渐渐回暖,便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想到那人莫名转变的冷淡态度,她自然不会再去麻烦,忍痛自己胡乱处理了下,便和衣躺下,睡睡醒醒,等待天亮。
次日的整个白天,她都在屋中度过。心里想问那人是否已经帮她打听消息了,然而不好问,毕竟对方也不欠她。救下她,便已是莫大之德。
傍晚永安给她送来晚食。因足掌实在不适,休息一天,非但没有恢复,看去反而比昨夜愈肿胀,落地更是钻心疼痛,故坐在榻上未动。永安将饭食放下,问她是否还有别需,若有少的,可写下来交给他。
显然他已知晓自己不能说话。并且,霓裳疑他应也已受了某种教训,今日对着她时,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多看她一眼都不敢,早没了昨夜初见时的殷勤活泼。她迟疑了下,正想写问他家少主人今日是否有派人出去寻人,这时,小金蛇大约也是好奇生人,竟自她身后的褥角里钻出半截脑袋,恰落入永安的眼。
这永安生平最怕便是蛇了,望见,双目暴睁变得滚圆,惊叫一声,如见鬼一般,当场便一蹦三尺高,随即掉头,不要命地朝外逃窜。
他出的惊叫声撕心裂肺,几乎响彻整个客栈。他才冲出,伴着一阵疾飒的靴履之声,一道身影已是疾奔而至。正是今日一个白天都不见人的那位少主人。
“郎君救命!救命!小娘子的榻上有毒虫!毒虫!你快去救她!”
永安抬眼看见少主到了,如见救星,一面继续跳着脚地躲到他的身后,一面指着里头,嘶声力竭地嚷。
那人迅到了李霓裳的身前,将她自榻上一把拉起,先掩在自己身后,随即抖开被衾,空无一物。
李霓裳也是没想到会有如此一幕,自是不愿叫人现小金蛇的存在,就在方才永安转身逃窜之时,她便已迅将惹了祸的小金蛇收好。
那人再将枕也挪开,依旧不见异常,转面望向她。
李霓裳摇头,表示自己并未看到。
永安自是死活不肯承认是自己看花眼,一口咬定:“有!分明有!竟是金色的!脑袋上还顶了个红帽子!我的娘诶!这若咬上一口,不得立刻升天!”
他家的少主人不语,只又仔细将整间屋子全部检查一遍,包括床榻之底,箱柜之后,连屋顶房梁也未遗漏,最后终于确定,应当没有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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