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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伯钟家里,灰扑扑的土坯房年久失修,因着日前那场豪雨,房顶上甚至生出了几棵草,院墙塌了一截,木质的院门半开着,聊胜于无。沈青谨小慎微领着几个人匆匆进了院。这些人里头,首先是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其次是崔琰,常赢握着剑跟在最后。沈青的妹妹沈姝从支开的窗户里见到来人,起身迎出来,喊了声“哥哥”,这才垂着头站到一旁,朝一行人福了福,打帘引他们进去。那屋子虽开着窗,可甫一踏入,崔琰便觉一股混合着腥膻、朽败和药气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目光擦过外间角落里的夜壶,崔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里间,陈怀鉴正守在榻旁,见到来的是崔琰,面色有一瞬的难看,一言未发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了被褥下枯瘦灰败的老太太的脸。沈青上前轻轻唤她:“阿婆,醒醒,有人来看你了。”几声呼唤之后,榻上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狭长、浑浊,好似是死的,缓了一会儿,才轻轻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几人。沈青一字一字,说得又清又缓:“阿婆,这几位是天工司里管事的,你不是有要紧事吗,可以跟他们说。”老人的视线从面前几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一句气音:“怀鉴……”陈怀鉴听到老人叫他,连忙从人群后站出来,凑到老人跟前。被子里伸出来一只瘦到皮包骨的手,只微微抬了抬,指着满屋子人道:“他们……”陈怀鉴握住那只枯手,郑重道:“他们是现下说了算的,阿婆你说罢。”老人重重喘了几息,望着一群人,含糊道:“你们……谁做主?”蓝鹤闻言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跟我说罢。”老人又看了眼陈怀鉴,这才抽出手,指向了屋内唯一一只老旧的木柜:“拿来吧。”沈青闻言去搬那柜子,常赢搭了把手,把它挪去了一旁,露出底下一块明显松动的地砖。沈青弯腰抠开,从里面取出一卷油纸卷着的纸筒,递向老人。老太太摆了摆手,指向蓝鹤,沈青便又将东西递到了蓝鹤手中。老太太看着蓝鹤,吃力道:“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做了两份。”说完便有些重地喘息,仿佛每个字都极耗力气。蓝鹤几人已从沈青的通报中,知晓是这是何物,此时便小心翼翼揭开了外层油纸,里面确然是天工司绘图专用的纸张,厚厚卷在一起。他看了眼崔琰,俩人一人一头,小心展开了其中一份,虽都不甚懂,但那清晰的箭头、尺寸标注、锻造及效用说明,确是再清楚不过地昭示着这是何物。这等东西,按制,不能出现在天工司之外的私人私地。蓝鹤问道:“另一份,在哪里?”“我儿子没说。”老人喘了几息,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潮意,“他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叫我好好活着,等到真不行的那天,便把这东西,交给……陈怀鉴。是我拖累了他啊……”蓝鹤卷起文卷,在榻前蹲下身去,凑近老人道:“为何是你拖累?你儿子又因何做这个?”“他没说,他从不同我说。”老人眼里淌下浊泪,“可我就是知道,是为了我,除了我这个……没用的娘,我的儿,还有什么需要顾忌啊。”蓝鹤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你儿子……听说是得了伤寒……”老太太点头,又摇头,最后只含糊不清地哽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儿啊……”在老太太沙哑又悲戚的哭声里,沈青带着一行人出了那间土坯房。陈怀鉴晓得这事才刚开了个头,便也跟了出来。常赢最后一个出屋,临走将一只灰布荷包放在了被挪开的那只柜子上,对一旁的沈姝道:“主帅的一点心意。”静观堂中,萧翀、卫挚、陈翎已候了多时。栖霞庄那四口箱子贴墙放着,其上封条完好如新。萧翀在那几只箱笼前踱了几步,唇角挑起一抹冷弧。箱子里的东西,卫挚在南府祠堂时,是大体看过的,确是有军械图,有些还标着试铸批次,任谁看起来,都有要付诸实用的意图。但瞧见萧翀唇角的冷笑,思及他避嫌不接手沈青的密报,反而要三方共审,卫挚托着茶盏的手便有些僵硬,不免怀疑那些私改图纸的真实性。倘若这最要命的“证物”都是假的,那其它即使“真实”的证物,便都是假的。卫挚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瞥向陈翎,不安和质疑显而易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魏荣,究竟能否信得过?陈翎很想说,魏荣所指非是空穴来凤,诸如萧翀私藏前朝太子妃,私藏开物志,勾连王岱山,在西渚生杀予夺,栾城势力知督帅而不知大梁天子,这俱是事实啊。可悲哀的是,这些明晃晃的“不忠”,皆被萧翀披了一层无可指摘亦或难以取证的外衣,实在是可恶!可眼见萧翀这副高调姿态,陈翎虽气,对魏荣“言之凿凿”的罪证,亦开始不信任起来。堂中暗流涌动间,院中传来一串匆匆脚步声,蓝鹤带着一行人回来了。萧翀坐回原位,见一行人进门、行礼、垂首肃立一侧,蓝鹤上前,将从钱伯钟家里取到的东西,恭恭敬敬托举在身前,禀道:“回禀守公、各位大人,这便是钱伯钟私藏的‘罪证’,据钱母称,这东西一式两份,这份被钱伯钟藏在了家里地砖之下,另一份钱母不知。”孙守成伸出手,蓝鹤便又再上前几步,将东西捧给了主子。孙守成将文卷展开,足有十多份,待彻底摊开,一页小纸滑落下来,飘在了地上。蓝鹤拾起递回主子手里,孙守成看完,脸色凝得寒冰一样,沉沉道:“给侯爷和陈大人看。”蓝鹤又将那小纸捧给卫挚,待其上刚毅笔锋映入眼帘,卫挚脸色铁青,捏着纸张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全部看完,他深吸口气,眼里似燃着火,将那张纸拍在了陈翎身侧,一言未发。陈翎已明显察觉不对,此刻战战兢兢捡起那纸,一字字看去:“军工部匠吏钱某,今将死,留此一言。今岁春,魏荣将军遣人留图密嘱,命某改之。一为龙首渠新建翻车图样,命某试改投石机括。二为大梁现役连弩,命某融合西渚新技,出新样备日后实验……”“某知此事不合规矩。匠人改图,须有上命、有备案、有同僚共议。私自为之,罪也。然某不能拒。母在堂,年迈多病,若不从,母无所养。某惧,遂从。”“图成,然某夜夜难寐。那图若用于战事,若有将士因此伤亡,某便是杀人之刃……”陈翎越看下去,越觉寒意浸透肌骨,待“钱伯钟绝笔”几个字看完,他颓然地垂下捏信的手,喃喃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陈大人。”萧翀凉凉开口,“何事,令大人如此……失态?”孙守成抬了下手,示意蓝鹤把钱伯钟的自白信拿给萧翀看。萧翀只粗粗扫了一遍,便随手搁在了案头。一声轻嗤从他喉间逸出:“这看起来,是指证魏将军的,可惜死无对证。不过,笔迹可查,天工司所有图样的借存时间、借存人、用途皆有记录,龙首渠的翻车图样如何流出,并非无迹可寻。”陈怀鉴在旁看了许久,犹豫再三,终于往前站了几步,谨慎道:“各位大人,恕某多言,天工司匠人所用一应纸墨,皆有标号,在页幅背面右下边缘凹刻,肉眼不易察,然可通过工具放大检验。纸张的制造、存档、领用、销毁亦皆有记录,亦是可以追查的。”萧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如此正好。几位大人可派人寻迹追查,如若属实,翀愿领治下不严之责。至于是否真有第二份……”萧翀视线扫过墙角那几口箱子,看向面色铁青的卫挚,和已恢复沉静的孙守成,平静道:“不露面便罢,倘真露出来,与此图比对,便知真伪。”他倏而一笑,面露几分讥诮:“不过翀倒觉得,私改农具、未经校验而改制军械,任何一个负责的上将,都不会将其用于战场杀敌,此乃枉顾性命,此等图样只能用于……构陷!”此言一出,无异于将这场阴谋挑明。整个事件的首尾,至此已在现场诸人心头闭环,而只待拿到进一步的证据而已。而几人俱心知肚明,这番查证过程,除了耗费人力物力,徒增无畏伤亡灭口、狡辩攀咬,于现实局面,几无益处。特别在卢荣这个西渚旧主即将归来、民心面临“撕裂”之际,暴露大梁内部的脏乱裂隙,于大局之稳定,百害而无一利。堂中一时静极。沈青微微抬了抬眼,试图捕捉堂上几位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息,而他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从进门便一直攥着,此刻手心已浸出了细汗。一墙之隔的澄心院,南初案头的墨已然干了。她本想继续默农桑卷的内容,但莫名心静不下来。沈青被引去静观堂后,萧翀沉凝的脸色便挥之不去。他沉沉道:“若我没猜错,那几口箱子,该‘炸’了。”她这才意识到,那箱子里,除了萧翀私匿的卷册之外,还可能有构陷的伪册。她也才意识到,为何萧翀不急于“开箱”,实在是因那被刀兵强行封存的箱子,冒然打开,若解释不清,便只是徒给自己招祸。那几口箱子,一直是悬在萧翀头上的利剑,此番“炸开”,她不免忧心会如何收场。作者有话说:本周作业完成~后面几天随写随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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