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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梁军的、西渚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腻腻。有人在翻尸体,找还活着的。有人在搬运尸体,眼底猩红。坑挖了很多,又大又深,那些尸体被逐一收敛进去,又一层一层填土,脚踩落叶声和踢到石块的细碎响动,窸窸窣窣,偶尔一阵风卷着残叶,混着泥土落在那些尸身身上。萧翀站在高处,无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屠骁跑得气喘吁吁,萧翀闻声回头,便见这位先锋脸上溅了血,身上亦是污糟一片。萧翀将他上下扫视一遍,见无明显外伤,方开口道:“怎样?”“死了。”屠骁喘了口气,“岳成霖重伤,被十来个人护着逃入死地。那些人眼见生存无望,尽数自刎,不过岳成霖死前想要吞掉这东西,属下来不及阻止,只抢下一半。”屠骁递给萧翀半张字条,那是从岳成霖嘴里扣出来的,沾满了血迹,但刚峻的笔锋仍清晰可辨:“……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萧翀面色陡然阴沉下来。字迹陌生,意图却再明白不过,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他捏着濡湿的半截纸,几乎要将其捻破。半晌,才松了力道,将其小心收进了怀里,对屠骁道:“这东西只当不存在,不许泄露一字。”天工司外围,一排风灯沿着巍巍高墙延伸开去,灯辉尽头,几匹战马踏夜色奔驰而来。常赢远远认出是主帅萧翀和数名亲卫,疾走迎上去。萧翀翻身下马,边走边道:“天工司可有异常?”“属下派人日夜紧盯流云阁,卫侯等人并未外出,只去见了守公,只在他院中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守公这几日都未出院子,亦无任何话递出来。”顿了顿,常赢又道:“书办……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昨日一整日几乎没有进食,吐了一次,守公赐了宫里的养荣丸,齐太医也给用了药,现下已无大碍。”萧翀闻言未作声,又走几步,才继续道:“陆清安呢?”“还在船上,漂三天了,交易时被抓。”常赢话锋一转,“不过,找他的人并非卢荣的人,而是九皋商会在栾城黑市的一个线人,咬死了不承认是替卢荣洗钱,再借陆清安之手资助残敌,是以目前并未拿到卢荣的把柄。”萧翀冷笑一声:“够了,其它的,不急。”路过澄心院,萧翀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之后径直往静观堂而去。孙守成闻及他回来了,打帘去迎,恰见萧翀上台阶。血途里回来的将军,一身肃杀,身上污秽却并不多,只眉眼似比往日更锋利。孙守成亲自迎他进屋,沉缓的语气中透着欣慰和关切:“事情顺利,残敌肃靖,旁的俱是小事。”蓝鹤奉上茶来,萧翀却未喝,脸上沉色未褪,单刀直入:“听闻卫侯来过,可是又有参我的新折子了?”孙守成微微一笑:“言重了,不过是被你关了禁闭,来我这里诉诉苦罢了。”继而话锋一转,“不过说回来,这等清扫战竟死了边陲重将,你身为主帅,确然难辞其咎。好在你雷霆出击,全歼暴孽,便算将功赎过。只不过……”“只不过,魏荣败得蹊跷,更死得‘冤枉’,对吧?”萧翀眼底冷辣,唇角却噙了丝冷弧,一瞬不瞬望着孙守成。孙守成垂眸一笑,拾起茶盏,才又抬眼道:“倒也不假,魏荣此番遇伏身死,的确叫人疑窦丛生。卫侯来见我,亦是想打探些消息,毕竟他远来劳军,却有朝廷重将在眼皮底下阵亡,也需有些说辞。”“我会给他说辞。”萧翀冷声道,“只不晓得他的折子,敢不敢写。”探了虚实,萧翀略一颔首,便打算离开,却听孙守成道:“你那个书办……”刚转身的萧翀足下一收,又扭身看回来:“她怎么了?”孙守成不紧不慢取了书格上一只小盒子递过去:“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这养荣丸她吃着合适,我这里还剩一些,你带回去吧。”萧翀本不欲刻意提她,可孙守成当他面施恩,他顿了一下,并未接,正色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守公关照,翀代她谢过。”他说着郑重揖礼,却推拒道,“不过此药珍贵难得,守公还是自行留用,她将养些时日自当无虞。”孙守成摆摆手,将盒子塞到他怀里,淡然道:“回去吧,洗漱歇歇,这一仗你辛苦了。”澄心院里,南初给萧翀房里点了灯,在他门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起身,想也未想地冲过去,进来的却是常赢。她倏然顿住,眼里那道光亮黯了黯,待留意到他怀里的一捧文书,那是接连几日未处理的量,她眼里又重新亮起来:“督帅……他回来了么?”她这一连串反应落入常赢眼中,他极少正视地多看了她几眼,之后才垂下眼道:“回来了。”“他可好?可有受伤?”她几乎脱口而出。“并无。”常赢平静应道。“那……他何时回来?”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有些没底气。“还有些琐务。”常赢说完,见她怔怔的一时无语,便略一颔首,抱着文书朝主屋而去。南初喉间梗了许多话,譬如西屏山怎样了?岳成霖和他的部众如何?还有山棠……可都难以出口,只能呆呆望着常赢进屋,不多时又出来,朝她道:“起风了,书办请回吧。”回去么?她在等他。可想到他真的回来了,说不定下一刻便会进门,她忽然又有些怕。回屋,她应该回屋,如此才不至于突兀地遇见。她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东厢,想关门,手一抚上门扉又顿住,觉得有些可笑。她缓缓坐去书案,目光落在案头的泥人身上,这几日,是它陪着她一夜一夜熬,还有新添的几摞农桑散卷,也不知有没有默错。萧翀迈出静观堂,耳中反复回旋孙守成的话,“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她晓得他所行,皆是为剿灭她那些逃匿、顽抗、不肯归顺的旧人,他亦晓得她隐忍周旋,不惜委屈牺牲,恰是为圆昔日旧情。他们两个,是心照不宣的对手,是注定……无法一心的有情人。他在澄心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盒药,眸色沉晦。门口守卫互递个眼色,不晓得主帅终于回来了,却在迟疑什么?萧翀深吸口气,终于迈进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他屋里的灯亮着,东厢里却是漆黑一片。他停下了。眼前闪过她前些天的乖巧讨好,想起她买泥人,羞赧赧只肯给他个小将军,想起她给他系腰带,大气不敢出,指尖碰到他腰腹,手指都是抖的,想起她把头靠在他胸口,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小指……也想起从岳成霖嘴里抠出的半截字条。他深吸口气,竟觉眼下比处理魏荣战死的麻烦还要棘手。原地立了会儿,他终是抬足迈上了东厢的台阶。门扉半掩着,好似无人,可他晓得她出不去。她无处可去。门被彻底推开,院中灯辉映进来一扇光亮,恰恰投向书案,映亮了一角裙裾。光亮泄入的刹那,他看见她裙角微颤,藏在裙下的绣鞋轻轻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几乎是立时适应了房内昏暗,开口道:“怎么不掌灯?”他嗓音沉稳,辨不出情绪。他去摸火绒,一束火光亮起,屋里的大灯被逐一点亮。萧翀回身,便见让他心沉的少女正站在书案旁,一袭素衫,乌发未束,垂落腰际,才几日未见,她似消瘦不少,面色有些苍白,乖巧地一动不动,似幻影,又似夤夜里一缕幽魂。虽是副睡前的模样,可他晓得,她并不想睡。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缓步走近,将手里的药放到案上:“守公给你补身的药。”她未回应,也未动。萧翀看向她,那双桃目里翻涌着复杂情愫,有明晃晃的思念,有害怕,有痛色,是让人不敢一直看下去的深渊。他视线下滑,落向那双他尝过几次,念念不忘的唇瓣,它看起来依旧柔软,却同她的脸色一样,少了些血色。他盯着看了几息,喉结微动,才又将视线拉回与她对视,开口沉涩:“我才离开三日,怎就大病了一场?”莫名的,他此言一出,南初眼底霎时起了潮气。她忍着,抿了抿唇,竟觉喉咙异常发堵,发不出声音。萧翀抬手,缓缓伸向他,那只大手上还沾着几滴血,已经干涸,落进南初眼里,她眉头抖了一下,本能想躲,却生生忍住。他伸手穿过她散下的黑发,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脸颊。粗砺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那里,曾留过他的吻痕。她闻见了他手上的血腥气。“还没回答我,”他靠近一步,拇指轻轻顶了下她下颌,迫她仰了仰头,“为何病了?”一只大手环住了她细腰,猛地一带,南初撞进他怀里,突然的力道让她哆嗦了一下。他甲胄未卸,浑身血尘气灌进她鼻息,让她又想起了城破那个雨夜。“可是……想我想的?”他言辞亲昵,语气却不甚温柔。南初一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握起的拳头隐隐发抖。萧翀一手扣紧她腰身,另只手转而握住了胸前的拳头,一点点拨开她攥着的手指,然后压实在他心口。若无那身铠甲,她掌下该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可此刻,她只触摸到了冰冷的胸甲,只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大手的掌心温热、干燥、硬。他低下头,轻轻吻她脸颊,她依旧很甜,像是暖日烘出的桃花香,他亲着亲着,呼吸已不由地粗重。他从血污中回来,天知道他对这份甜暖有多渴望。可桃花落进血污,这意象从他眼前闪过,他亲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离开,只就着那姿势,在她耳畔低低道:“回答我。”他抱她的力道有些重,粗重的气息烧着她的脸颊、耳朵、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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