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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的居所,将军府西院,向来是凌霜记忆里最刺目的所在。雕梁画栋,熏香袅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混杂着某种隐晦的、类似腐朽草药的腥气。凌霜(烬羽)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一个被易玄宸“收留”的孤女。
她看着柳氏指挥着两个健壮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覆盖着厚重黑绸的巨大鸟笼抬进正厅。那笼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的金丝所编,黑绸之下,隐约可见几抹流光溢彩的羽毛在不安地躁动。柳氏脸上堆着精心雕琢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
“易大人素来风雅,听闻大人府上缺了些生气,妾身特意寻了这几只西域灵鸟,最是通灵,能解闷儿。”柳氏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柔媚,像淬了蜜的毒针,“大人日理万机,也该有这些灵物相伴,松泛松泛才是。”
凌霜(烬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松泛?柳氏,你怕是做梦都盼着这些“灵物”能替你探听易玄宸的虚实,甚至……替你铺就一条更稳固的生路吧?她记得第三十一章书房里,易玄宸摩挲着那些灰败鸟羽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柳氏,你这是在往刀口上撞。
正厅的门帘被挑开,易玄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公务后的倦怠,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扫过那巨大的鸟笼时,并无多少惊喜,反而像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夫人费心了。”易玄宸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他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黑绸上,“既是灵鸟,何不掀开看看?”
柳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亲自上前,屏退了婆子,亲手去掀那黑绸。黑绸滑落,露出笼中三只形态奇异的鸟儿。它们体型比寻常喜鹊略大,羽毛并非纯色,而是如同流动的霞光,赤、橙、金三色交织,在厅内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最奇特的是它们的眼睛,如同两颗纯净的红宝石,灵动异常,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在笼中焦躁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清越却短促的鸣叫。
“好鸟!”易玄宸赞了一句,目光却落在鸟儿脚踝上系着的、几乎与羽毛融为一体的细小金环上。那金环上刻着极其繁复的符文,隐隐透着一丝阴冷之气。他心中冷笑,柳氏,你当真以为这点障眼法能瞒过镇邪司的眼睛?用邪术催生出来的“灵物”,也敢献到眼前?
柳氏见易玄宸似乎满意,心头大石落地,语气愈发谄媚:“大人喜欢就好。妾身听说这鸟儿最是通人性,能解人心头郁结,大人若是累了,看看它们,定能神清气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垂首站在角落、如同背景板般的凌霜(烬羽),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穿过柳氏刻意营造的虚伪氛围,直直地落在那三只霞光鸟身上。烬羽的灵魂深处,一种源自血脉的、对同类的悲悯与对邪术的憎恶,如同沉寂的火山般轰然苏醒!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凌霜的唇边溢出。
这声音虽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厅内虚假的祥和。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角落里的凌霜,眼中瞬间被毒蛇般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取代。
“孽种!你在这里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柳氏尖利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撞破秘密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想上前驱赶,却又忌惮着易玄宸在场。
易玄宸的目光也随之转向凌霜。他看着她,这个在乱葬岗爬出来的孤女,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如同深渊般翻涌的寒意。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金红色光点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凌霜(烬羽)没有理会柳氏的叫嚣,她的视线依旧锁定在笼中的鸟儿身上。她能清晰地“看”到,那霞光鸟体内,除了属于它们自身的微弱灵力,更缠绕着一股粘稠、污秽、充满怨念的邪气!这股邪气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汲取着鸟儿本就因邪术催生而脆弱的生命力,同时,也在不断地向外界散发着一种能扰乱人心神、引诱人心底阴暗面的气息。柳氏,你果然是用了最恶毒的禁术——以活物为皿,饲育邪祟,企图用这被污染的“灵物”来影响甚至控制易玄宸!
“柳姨娘,”凌霜开口了,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正厅,“这鸟儿……看着挺漂亮,可惜……”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柳氏惊惶的眼底,“可惜,它们身上沾染的东西,太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柳氏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她猛地指向凌霜,对易玄宸急声道,“大人!这孽种满口胡言!她、她定是嫉妒妾身得了好东西,故意污蔑!这鸟儿是妾身费尽心思从西域寻来的贡品,纯净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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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净?凌霜(烬羽)心中冷笑。纯净
;的鸟儿,怎会在她这充满恨意的注视下,发出如此凄厉的哀鸣?她体内属于烬羽的妖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那股在乱葬岗初生时便蛰伏的力量,在柳氏刻骨的“孽种”辱骂声、在眼前被邪术玷污的同类惨状刺激下,彻底挣脱了凌霜意识的束缚!
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波动,以凌霜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唳——!!!”
笼中那只最为鲜艳、霞光流转最盛的赤金鸟儿,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鸣!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瞬间被血色覆盖,全身华丽的羽毛如同被投入烈焰的纸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开始焦黑、卷曲、剥落!浓郁的黑气从它七窍中狂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焦臭和怨毒的嘶吼,瞬间充斥了整个正厅!
“啊——!”柳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一个沉重的紫檀木花架,瓷器碎裂声刺耳。
易玄宸眼神骤然一凛!他身形未动,但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如同出鞘的利剑。他死死盯着那只瞬间被黑气吞噬、在笼中疯狂抽搐、羽毛迅速化为灰烬的鸟儿,又猛地看向凌霜。他看到了!就在那鸟儿自焚的瞬间,凌霜的瞳孔深处,清晰地闪过一道金红色的翎羽虚影!那虚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易玄宸绝不会看错!那是……妖力!而且,是极其精纯、带着焚灭之意的火属性妖力!
厅内烛火疯狂摇曳,光影乱舞,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另外两只霞光鸟在同伴的惨状和那股弥漫的邪气、妖气刺激下,也陷入了极度的疯狂,它们不顾一切地撞击着金丝笼,发出绝望的哀鸣,羽毛凌乱,流光尽失,眼看也要步其后尘。
“孽障!是你!是你这妖孽!是你害了我的鸟!是你这灾星!”柳氏彻底失了理智,状若疯癫,指着凌霜歇斯底里地哭喊,眼中只有刻骨的恐惧和仇恨,“大人!快杀了她!她是妖物!她一定是妖物变的!”
易玄宸没有理会柳氏的癫狂。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在凌霜身上。他看到了她脸上那瞬间褪去的孤女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漠然,以及那漠然之下,如同熔岩般翻滚的、属于烬羽的古老意志。他也看到了她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丝暗红的血迹顺着指缝渗出——那是凌霜在拼命抵抗体内妖力彻底失控的痛苦!
“住口。”易玄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柳氏的尖叫和鸟儿的哀鸣。他缓缓踱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踩在柳氏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笼前,看着那只已经彻底化为焦黑骨架、黑气仍在缭绕的鸟尸,又看了看另外两只奄奄一息、羽毛黯淡无光的鸟儿。他伸出手,指尖隔空轻轻一点,一股无形的、属于镇邪司的净化之力拂过,那缠绕在鸟儿身上的黑气如同积雪遇阳,瞬间消散大半。两只幸存的鸟儿停止了疯狂的挣扎,只是虚弱地蜷缩在笼底,瑟瑟发抖。
易玄宸收回手,目光终于转向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柳氏。他的眼神,比寒冬的冰凌还要冷冽。
“柳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鸟儿,你从何处得来?为何会沾染如此阴邪的禁术之气?这邪气,能惑人心神,乱人神智……你献给本官,是何居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柳氏的心上。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敢说?这邪术是她从一个神秘的“寒渊使者”那里得来,代价是……她不敢想!
“我……我……”柳氏语无伦次,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大人……妾身……妾身不知啊!妾身只是觉得这鸟儿好看……定是……定是那西域商人坑骗了妾身!大人明鉴啊!”
“不知?”易玄宸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柳氏惊恐的脸,最终落在她手腕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的黑色符文印记上——那是使用邪术后残留的痕迹。他心中了然,柳氏背后,果然有“寒渊”的影子!而且,这邪术的源头,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阴毒。
他不再看柳氏,转而看向凌霜。凌霜(烬羽)体内的妖力波动在易玄宸的注视下,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下去,重新沉入意识深处。她脸上的漠然褪去,重新变回那个带着一丝惊惶和茫然的孤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金红色的翎羽虚影,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一分。
“你,”易玄宸指向凌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帮柳姨娘收拾一下这……残局。”他刻意加重了“残局”二字,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那焦黑的鸟骨和狼藉的地面。
凌霜(烬羽)低着头,顺从地应了一声:“是,大人。”她走上前,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碎片,却感受不到丝毫寒意,体内那股刚刚爆发的妖力余温,如同蛰伏的毒蛇,在血脉中缓缓流淌,带来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和……更深的、对血肉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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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看着凌霜低头收拾的样子
;,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易玄宸没有当场拆穿她,似乎……似乎只是责怪她献了“不干净”的东西?她心惊胆战地偷瞄易玄宸,只见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易玄宸的确在思考。凌霜(烬羽)……彩鸾烬羽的残魂……竟然能爆发出如此精纯的焚灭妖力?这力量,远超一个初生的妖魂应有的程度。而且,她似乎能敏锐地感知到邪术的气息?这倒是意外之喜。柳氏这条线,看来可以借她的手来清理了。至于“寒渊”……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温润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玉佩。玉佩的纹理古朴,隐隐勾勒出某种深渊的图案。易家先祖曾是“守渊人”的护卫……这玉佩,便是信物之一。寒渊的秘密,柳氏背后的“使者”,以及眼前这个身负彩鸾妖魂的孤女……这一切,似乎正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串联起来。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冷气息,吹散了厅内残留的焦臭和邪气。凌霜(烬羽)收拾完最后一片碎瓷,直起身。她低着头,目光却透过凌乱的发丝,落在柳氏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也落在易玄宸那挺拔而深不可测的背影上。
第一笔账,该算了。她在心中无声地低语,指尖因压抑着妖力而微微颤抖。柳氏,你用邪术催生灵鸟,这笔账,我先记下。还有你……凌震山。她能感觉到,体内属于烬羽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正在被仇恨和复仇的执念,一点点唤醒。
而窗外,更深沉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将军府的灯火,窥视着厅内这刚刚落幕的、充满血腥与算计的一幕。寒渊的阴影,似乎正随着柳氏那封未送出的信,随着易玄宸腰间的玉佩,随着凌霜体内躁动的妖力,悄然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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