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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仪微弱的嗡鸣声在室内回荡,将那些冰冷的逻辑线条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
游铮第一个开口。
“这版改得很好。”
沈思渡微微一愣,视线从那些精密的数据上移开。
“比上一版清晰很多,逻辑也更严谨了,”游铮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尤其是情感维度的处理,你把它拆分成可量化的指标,又保留了足够的解释空间。这个平衡找得很好。”
这种近乎赤裸的褒奖,是沈思渡始料未及的。
“游教授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游铮环视了一圈,指尖仍点在那个完美的平衡点上,笑意愈深,“各位觉得呢?”
附和声随即在会议室内涟漪般荡开。那些点头与赞许整齐划一,汇聚成一种令人耳鸣的虚假共振。
沈思渡陷在那些潮水般的夸奖里,背脊却渗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想起自己熬夜改方案的那几个晚上,想起他一遍一遍地删掉那些“太主观”的词汇。
游铮说,这个平衡找得很好。
沈思渡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上那行记录。
他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精妙的平衡,那是一次在手术灯下精准完成的,对自我的阉割。
会议结束,人陆陆续续散了。
沈思渡低着头,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收纳。游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小沈,下午有空吗?”
沈思渡抬起头,投影仪的余光还没散尽,在那双过分理智的眼底投下一抹残红。
“方案里有些细节想和你聊聊,”游铮微微欠身,维持着一个礼貌却不容撤退的距离,他笑了笑,“我那边刚开了罐新茶,不介意的话,去坐坐?”
这种关怀来得悄无声息,却在沈思渡身后无形地围拢,收窄。这更像是一道温和的窄门,门后是通往某种秩序深处的阶梯。
而他作为被选中的人,甚至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权利。
游铮的办公室在大学社科楼四层。
沈思渡跟着他走进去,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和先前在那档纪录片上看到的差不多,一张深色的书桌,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窗边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盒还没拆封的普洱茶。
“坐,我泡茶。”游铮指了指沙发。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架。
那些书的名字大多生涩,成排的社会学书籍在暗调的书架上无声排列。这些大部头著作像是这间办公室的骨骼,堆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秩序。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逻辑缝隙里,沈思渡在书架角落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某种秩序之外的,温情的孤岛。
照片里有三个人。中年男人是游铮,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笑容和煦。旁边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利落的风衣,五官精致且舒展,那种美是具有侵略性的自信,即使在笑,也像是在某种笃定的高处,坦荡地审视着镜头。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央。
那是十来岁的游邈,那张漂亮的面孔几乎都来自于母亲的遗传,像是一截尚未驯化的,带刺的枝桠,正竭力撑起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他没有笑,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股不肯迁就的傲慢,那种孩子气的冷漠,仿佛是为了抵御某种过于周正的教养而生硬拓印在脸上的面具。
那是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时期的游邈。
沈思渡站在那一排厚重的社会学巨著前,指尖在膝盖处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那是他还未曾见过,被安置在某种规则之内的游邈。
“看什么呢?”游铮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顺着沈思渡的目光看向书架,“哦,那个。”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书架前,拿起那张照片。
“这是很多年前拍的了,”游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千岛湖,难得他妈妈有空。”
沈思渡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三个人。
游铮与身侧的女人并肩而立,看起来很般配,但沈思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之间生硬地隔着一段距离。
那个女人的自信太盛了。
那是种在优渥与坦途里浸泡出的磁场。她只是站在那儿,散发出的气场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一切,包括身边的丈夫,都无声无息地推向了背景板的位置。
在这一方小小的画幅里,游铮与其说是她的伴侣,倒更像是一个被她那巨大光圈所覆盖的沉默附属。
“游教授的夫人……”沈思渡斟酌着措辞。
“她走了,”游铮接过照片,轻轻放回书架,“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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