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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下,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湖面。
林晏递出的那方素帕,静静地悬在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界碑。皂角的淡香若有若无,却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余尘紧绷的神经。
指尖的颤抖,在他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被点破而变得更加剧烈、更加无所遁形。每一丝细微的震颤,都清晰地映在林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她竭力隐藏的恐惧和秘密,都在这细微的抖动中暴露无遗。
余尘猛地将双手连同那沉重的书卷一起,死死地藏到了身后。粗粝的书壳边缘硌着她的脊背,带来尖锐的痛感,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这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她不敢看林晏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垂落,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鞋尖,仿佛要将那上面每一道磨损的纹路都刻进脑子里。
“多……多谢林公子。”她的声音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砂砾,“我……我没事。只是……只是被那些话……吓着了。”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无事”的僵硬笑容,嘴角却只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林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那方素帕依旧执着地悬停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余尘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极力隐藏却依旧无法抑制颤抖的肩线。她此刻的惊惶失措,与方才那瞬间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渊博与锐利,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如同冰与火的骤然交替。
“吓着了?”林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指核心,“可你方才所言,条分缕析,洞若观火,字字皆中要害。便是州府的老仵作周炳,也未必能及。”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并未过分逾越,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余尘,你……究竟从何处得知这些?”
最后一句问话,语气依旧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向余尘拼命掩盖的真相。
“我……”余尘的心跳骤然失序,如同被重锤擂响的破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背脊。从何处得知?这问题本身就是深渊!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前世实验室冰冷的灯光、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解剖台上冰冷的躯体……无数混乱而血腥的画面碎片在脑中疯狂闪现、搅动,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而苍老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
“林晏!余尘!”
两人俱是一震,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教授刑名律法的夫子程颐,正板着一张严肃的方脸,大步流星地从藏书阁的方向走过来。他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过林晏,最终落在余尘和她身后那堆散乱的书卷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苛责。
“林晏!休要在此处与杂役闲谈,耽搁正事!更不可滋扰他人!”程夫子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回廊里回荡,“余尘!书卷散落一地成何体统?还不速速收拾妥当,送去该去的地方!书院清净地,岂容喧哗懈怠!”
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对此刻的余尘而言,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程夫子刻板严厉的形象,此刻成了她逃离林晏那致命追问的唯一屏障。
“是!夫子!”余尘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促。她再不敢看林晏一眼,猛地蹲下身,近乎是扑到地上,双手并用,以最快的速度、近乎慌乱地将散落的书册胡乱捡起、摞好。沉重的书册边缘刮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抱起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卷,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脚步踉跄地绕过依旧站在原地、神色莫测的林晏,朝着藏书阁侧门的方向逃也似的奔去。
林晏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他看着余尘仓惶逃离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在回廊的光影中显得如此单薄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书院吞噬。他缓缓收回了那方始终未被接过的素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细腻的纹理。程夫子严厉的训斥犹在耳边,但他眼中方才因余尘那番惊人论断而燃起的灼热亮光,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势在必得的探究。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藏书阁深处那片幽暗的书架丛林。方才,他似乎感觉到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重量的视线,从那里投射过来。
林晏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凉的锐利。
他对着程夫子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温文有礼:“夫子教训得是,是学生疏忽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与余尘相反的方向——书院深处、他独居的“静思斋”走去。那月白的背影在回廊的光影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静。
厚重的藏书阁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回廊的光线彻底隔绝。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响,在余尘听来却如同囚笼落锁的绝望之音。门内,是比回廊更甚的幽暗与沉寂,只有高处狭窄的气窗透进几缕吝啬的微光,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缓慢舞动的尘埃。
余尘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那沉重的书卷终于从她僵硬的双臂间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砸在脚边的青砖地上。她却浑然不觉,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一声急过一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撞击着她的耳膜和紧绷的神经。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此刻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寒颤。她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试图用这徒劳的姿势将自己缩得更小,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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