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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端起旁边衙役奉上的热茶,修长的手指揭开茶盖,轻轻拂了拂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俊美的侧脸,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小口,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了李通判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像深秋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压力。
李通判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猛地一缩,牙齿咯咯作响,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垂死的哀鸣:“林公子!林公子饶命!下官……下官糊涂!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求公子开恩!求公子给下官一条活路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体面。
林晏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如同看到什么污秽之物。他并未理会李通判的哭嚎,只是微微侧头,对侍立在身后的陈伯随意地吩咐了一句:“陈伯,李大人似乎有些激动。让他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府衙的二堂,终究不是市井之地,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像一道冰冷的敕令。
陈伯立刻躬身:“是,公子。”他上前一步,并未动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李通判,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得李通判的哭嚎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抽噎。
陈伯的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李大人,公子的话,听清了?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若真想活命,就拿出点诚意来。盐引、漕粮、军械,还有……”他刻意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那支胆大包天、敢在官道上截杀林家公子的亡命之徒,背后究竟是谁在撑腰?桩桩件件,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公子耐心有限。”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通判的心上。他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眼神绝望地在林晏冰冷的侧脸和陈伯森然的目光间来回游移。最终,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他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彻底瘫软在地,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我说……我全都说……是……是……”
林晏不再看他,重新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依旧阴霾的天空。二堂内只剩下李通判断断续续、带着浓重哭腔的供述声,和刘嵩强压怒火的喘息声。余尘一直安静地站在林晏身后几步远的阴影里,垂着眼,像一个真正的影子。她将二堂内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刘按察使强撑的威严,李通判那彻底崩溃、尊严扫地的丑态,陈伯如同实质的压迫……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那个端坐饮茶的年轻公子,却平静得如同在自家庭院赏花。
那份平静之下,是足以让三品大员瞬间跪地求饶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力量。林晏那句漫不经心的“让他冷静冷静”,如同最冷酷的判词,轻易剥夺了一个官员所有的尊严和希望。她听着李通判破碎的供词,看着他那摇尾乞怜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这不是审问,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无声的凌迟。权力的獠牙,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冰冷而血腥。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前世家族倾覆时,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是否也曾这样,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看着她的父兄在绝望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李通判嘶哑的供述声终于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抽干。
林晏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但那份掌控一切的气场却丝毫不减。他对刘嵩微微颔首:“辛苦刘大人了。案情既已明朗,后续之事,想必大人自会秉公办理。林某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刘嵩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公子慢走!公子放心,此案本官定当严办,给公子,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林晏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陈伯紧随其后。经过瘫软在地、如同死狗般的李通判身边时,林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仿佛那只是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余尘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二堂,穿过压抑的回廊,走出那扇沉重的府衙侧门。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如针,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陈伯早已撑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恭敬地遮在林晏头顶。
林晏站在门廊下,并未立刻登轿。他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肩头的伤处被这湿冷的空气一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英挺的眉峰再次蹙紧。
余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那青色的锦缎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更深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替他拂去肩上的雨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湿冷的衣料时,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她僵硬地收回手,重新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林晏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重伤后的疲惫沙哑,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入她的耳中,也如同冰锥刺入她的心底:
“看见了吗?”他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世上,没有林家撬不开的嘴,也没有林家碾不碎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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