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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朱标,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委屈与愤怒都倾泻在这位储君身上。
朱标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情绪失控的蓝玉。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疏淡的审视,也不再是短暂的沉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失望、痛心与某种近乎悲哀的平静。
吼声的余韵终于消散在空旷的殿宇里。蓝玉喘息着,看着太子平静无波的脸,一股迟来的后知后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质问太子?直呼陛下不公?还是在东宫,在这文华殿?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内里的衣衫,比方才急行而来的热汗更让人心悸。那股支撑着他咆哮的戾气迅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虚脱。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再不出声音,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方才挺直的脊背,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微不可察地佝偻了几分。
殿内落针可闻。侍立在门边的李恒,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良久,朱标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舅舅,吼完了?”
蓝玉嘴唇翕动,最终只是艰难地挤出含糊的音节:“臣……臣失态……”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朱标。
“失态?”朱标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踱回书案前,却未坐下,只是单手按着那卷《贞观政要》,他背对着蓝玉,身影显得有些孤直。“舅舅,你可知,你刚才那番话,若叫御史听见,若叫父皇知晓,会是何等罪名?”
蓝玉浑身一颤,膝盖软,几乎要再次跪下。
“罢了。”朱标转过身,抬手虚按,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蓝玉身上,那里面翻涌着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深切的、语重心长的凝重。“舅舅,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孤今日不得不对你说透。你且坐下,听孤一言。”
蓝玉依言,有些踉跄地坐回锦凳,方才的嚣张气焰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惶惑与等待审判的忐忑。
朱标也回到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将那些沉重的事实、殷切的期望、乃至冷酷的警示,揉碎了,说给眼前这位功高盖世却也桀骜难驯的舅舅听。
“舅舅,”朱标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你可知,常家与蓝家,如今在朝中,是何等光景?”
蓝玉一怔,没想到太子会由此说起,茫然地摇了摇头。
“开平王,孤的岳丈,你的姐夫,”朱标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惜,“他老人家为国征战,鞠躬尽瘁,却天不假年,洪武二年便薨逝于军中。大明开国的擎天之柱骤然倾折,父皇悲痛,孤亦心痛。”
提到早逝的常遇春,蓝玉神色也黯然了些许。那位战神般的姐夫,曾是常、蓝两家最坚实的靠山,也是他蓝玉在军中的楷模与庇护。
“而后,洪武十一年,”朱标的声音更低沉了,“太子妃,你的外甥女,孤的元妃常氏,也……撒手人寰。”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常妃温良淑德,与孤……感情甚笃。她这一去,不仅孤痛失贤内助,常家亦是失去了在宫中最亲近的倚仗。”
蓝玉默默听着,心中泛起酸楚。
朱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蓝玉:“去年,洪武二十年,征讨纳哈出金山之役后,生了何事,舅舅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蓝玉心头猛地一跳,金山!纳哈出!常茂!那些他不愿深究、刻意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郑国公常茂,”朱标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名字,“你的外甥,开平王的长子。他在受降之时,为何会突然拔刀,惊伤纳哈出?当真是他一人莽撞无谋么?”
蓝玉脸色白了白,嘴唇紧抿。金山河畔帐中的那一幕再次浮现——自己如何以袍服相逼,折辱纳哈出;纳哈出如何惊怒欲走;常茂身边的赵指挥如何急报;常茂如何情急出手……自己当时,为了撇清干系,是如何厉声斥责常茂,将“擅自动手”、“惊伤降将”、“莽撞无谋”、“持刀行凶”、“激变”等罪名全然扣在他头上,甚至当场将他绑缚……
“纳哈出部众惊溃,虽赖冯大将军与舅舅等后续安抚平定,未酿成大祸,但此事终究是惊扰降局,有损国体。”朱标的声音带着冷意,“事后论罪,常茂身为国公,处置失当,难辞其咎。父皇将其安置广西龙州,后又废除爵位,舅舅可知,这背后,有多少是因其自身之过,又有多少……”他深深看了蓝玉一眼,“是因为他有个在关键时刻,不仅未能维护他,反而急于切割、甚至落井下石的舅舅?”
蓝玉额角青筋跳动,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当时那种情况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确实是自保,是撇清,是将可能影响自己功劳的污点迅抹去,哪怕那污点的一部分,正是他自己亲手涂抹上去的。常茂的冲动,何尝不是被他步步紧逼的折辱所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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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茂被废,”朱标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重,“常家承袭的郑国公爵位,就此中断。开平王一脉,荣光黯淡大半。”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蓝玉心中沉淀,然后才道:“而去年,同样是在金山之役后,征虏大将军宋国公冯胜,又是何等下场?”
“冯胜身为大军主帅,虽最终平定纳哈出,但其间亦有诸多不妥之处。归朝之后,亦因种种过失,被父皇问责,最终夺了大将军印,敕令还凤阳老家闲住。”朱标缓缓道,“一位国公,一位曾节制数十万大军的大将军,转眼间便是投闲置散,荣宠尽失。殷鉴不远,血迹未干啊,舅舅。”
蓝玉听着,背上冷汗涔涔。冯胜的倒台,他当时是暗自庆幸甚至有些窃喜的,因为他接替了冯胜的位置,登上了征虏大将军的宝座,真正成为了军中第一人。他从未深思,这“倒台”背后,是何等严厉的警示。
“舅舅你看,”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痛心,“开平王早薨,常妃仙逝,常茂被废,常升、常森他们还年轻。常家和蓝家,在朝中在军中,还能指望谁?父皇与孤,又还能指望谁,来维系与功臣宿将、尤其是与常家这支渊源最深的关系?”
他的目光灼灼,落在蓝玉脸上:“唯有舅舅你了。你是常妃的亲舅,也是孤最为倚重和亲近的舅舅,更是如今军中深具威望、战功最着的大将。于公于私,孤难道不盼着舅舅好?不盼着舅舅能持盈保泰,长享富贵,成为我大明真正的国之柱石,而非……昙花一现,甚至步常茂、冯胜之后尘?”
朱标的话,情真意切,将残酷的现实与殷切的期望赤裸裸地剖开摊在蓝玉面前,同时也表示了皇帝和太子仍然愿意给他机会,给他警示,盼他自省。
蓝玉的心绪剧烈翻腾着。太子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是在告诉他:你别觉得委屈,你看看常茂,看看冯胜,父皇对你已经是格外留情,格外寄予期望了!你那些跋扈之行,若放在别人身上,恐怕早就不是“凉国公”和“冷一冷”这么简单了!你应该感恩,应该恐惧,应该立刻幡然悔悟!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可那股强烈的不甘,那种“凭什么是自己被打压”的愤懑,尤其是从“梁国公”到“凉国公”一字之差的巨大羞辱感,依旧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他蓝玉,立下的是不世之功!凭什么要跟常茂那个蠢货、跟冯胜那个老迈之臣相提并论?他们的过错是他们的,我蓝玉的功劳是我的!为何不能功过分开?陛下既然要用我,为何不能给我应得的荣耀,而非要用这种近乎折辱的方式来“磨”我?
他脸上变幻的神色,那紧抿的嘴角,微蹙的眉宇,以及眼底深处那丝未能完全熄灭的不服,都被朱标清晰地看在眼里。
朱标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渐渐凉了下去。他说了这么多,将常家的凋零、冯胜的前车之鉴、乃至父皇和自己的期望都掰开揉碎讲给他听,可这位舅舅,似乎依然沉浸在他“功高不赏”的委屈里,对他自身行为的危害,对皇权的底线,依然缺乏真正的、刻骨的敬畏。
“舅舅,”朱标的声音带上了疲惫,他不再试图用亲情或道理去打动,而是回归了储君的身份,话语变得简洁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言尽于此。其中利害,你自己掂量。父皇的苦心,孤的期望,你是否能领会,全在你自己。”
他站起身,这是明确的送客姿态了。
“回府去吧。好好想想。想想金山之畔,想想捕鱼儿海归途,也好好想想,何为臣子本分,何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朱标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蓝玉身上,“望舅舅,好自为之。”
蓝玉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僵硬地行了礼。太子的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关于常家、冯胜的警示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可“梁”变“凉”的寒意和功高不赏的愤懑却又在缝隙中顽强地钻出来,交织撕扯。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辩解点什么,但看着太子那平静却疏离、甚至带着淡淡倦意的面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干涩:“臣……谢殿下教诲。臣……告退。”
说完,他有些踉跄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殿外走去。阳光再次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越积越厚的阴霾与混乱。
蓝玉走了,带着满腹的纠结与未消的不平。
良久,朱标才轻轻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力与更深远的忧虑。他重新拿起那卷《贞观政要》,却半晌没有翻开一页。他这位舅舅,究竟能否“好好想想”,想明白那生死荣辱的一线之隔,他心中,已然没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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