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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在棺椁旁守了三天三夜。
孙御医怕他熬坏了身子,亲自端了参汤来,跪在地上求他喝一口,他接过去放在一边,转头又忘了。
林熠来劝,说周叔您这样熬下去身子受不了,父亲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这样。
周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让我陪陪他。这辈子,他等我太久了,这回换我等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棺中那张安详的脸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林熠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跪下一叩,默默退了出去。
到了第三日夜里,周维终于撑不住了,靠在棺椁旁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封信——就是那封林淡多年前写给他的、早已泛黄卷边的信。信纸被他攥出了新的褶皱,可那上面“稻事有成,天下无饥”八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守灵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披一件大氅,刚碰到他的肩膀,他便猛地惊醒,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道亮光——“子恬?”那道亮光只持续了一瞬,看清来人之后便熄灭了,比风吹灭烛火还快。
他松开手,疲惫地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道歉“没事……我做梦了。”
与此同时,各地那些无法赶到苏州的人,只能在家中遥遥祭拜。
金陵的秦淮河畔,曾经花船林立的地方,如今已是冷冷清清。
可那一夜,河岸边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那是曾因林淡推行新政、严打青楼而被解救出来的女子们,在默默地点燃手中的香烛。
她们已经换上了普通的衣裳,有的嫁了人,有的学了手艺自食其力,有的还在朝廷安置的善堂里学着读书识字。
她们中的许多人从未见过林淡,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她们知道,是这个人拆掉了锁住她们的铁链,是这个人替她们关了那扇地狱的门。
一个年长的女子跪在最前面,膝下是湿冷的河岸,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夜风将她鬓边的白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身后的女人们跟着跪下来,一个接一个,像沉默的雁阵。没有哭声,没有哀乐,只有秦淮河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也在呜咽。
夜色渐深,长街尽头,不知是谁点了一盏孔明灯。
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里缓缓升起,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那人站在空旷的街口,双手合十,仰头望着那盏灯越升越高,口中念念有词。路过的行人停下来,抬头看着那盏灯,
又看看那个人,有人认出了他是商部一个年轻的算工,去年刚成家,媳妇也是文华苑毕业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王爷走好,王爷走好。”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越来越多的人点燃了手中的灯,将那些写着哀思、写着祝福、写着“林公千古”“靠山王安息”的孔明灯,一盏一盏地送上了夜空。
起初只是城南的商贾街,后来是文华苑的学堂门口,再后来是农政司的试验田边、京城的各大城门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点燃了整座京城的灯火。
那些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告别。
它们穿过低垂的云层,穿过早春的寒风,穿过沉沉的黑夜,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
远远望去,那些橘黄色的光点汇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天河,将漆黑的夜空割成了两半。
整座京城的夜空,被成千上万盏孔明灯点亮了。
那些光,比满天繁星更亮,比正月十五的烟火更暖。它们朝着南方的天空飘去,朝着苏州的方向飘去,像是要替那些无法亲自去送葬的人,替那些受了林淡恩惠却无以为报的人,替这个天底下所有被林淡改变过命运的人,去送他最后一程。
有人仰头看着,泪流满面。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头。
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沉默地看着那些光点越飘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仍在原地站着,不肯离去。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寒,卷起地上的纸灰,飘飘扬扬地飞向夜空,与那些孔明灯汇合在一起,像是天地之间,正在下一场无声的雪。
京中,靠山王府。
崔釉棠轻手轻脚地推开张老夫人的房门,原以为老人家早就歇下了,却见老太太穿着素白的寝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手里摩挲着一柄玉如意。那如意通体碧绿,温润如脂,是林淡封靠山王时,皇上亲赐给祖母的寿礼。
“祖母,您怎么还没睡?”崔釉棠快步走过去,蹲在张老夫人膝前,伸手探了探她的手——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张老夫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中的玉如意上,像是要把那物件看出一朵花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老人的白上,照在那柄碧绿的如意上,照在崔釉棠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沉默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开。
许久,张老夫人才开口。
“老三媳妇,”她说,“你跟祖母说实话,是不是淡哥儿出事了?”
崔釉棠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搪塞,想说“祖母您别多想,二哥好着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看张老夫人的脸色——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疑惑,没有猜测,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经历过太多风雨之后才有的平静。
“老三媳妇,祖母是老了,但不是傻了。老三、老四这么多日没见人,府中上下换了素衣裳,时不时前院传来的哭声……你以为祖母聋了?还是瞎了?”
崔釉棠心里咯噔一下——到底还是让祖母察觉了。
她赶紧回头,朝门口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丫鬟会意,提着裙摆快步跑去找府医。
崔釉棠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在张老夫人膝前跪了下来,轻轻地、慢慢地开口。
“祖母,皇上微服在苏州……有歹人刺杀。二哥为皇上挡箭……箭上有毒。御医们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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