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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秀秀屈膝行了一礼,引她入内,垂眼道:“大人,提督肺疾未愈,今日开口尚且沙哑不清,已吩咐下来,若有事务,由小海子代为传话。”
&esp;&esp;安顺海心领神会,上前半步,朝周副使躬身。
&esp;&esp;副使并未多言,只拱手:“有劳公公。”
&esp;&esp;秀秀奉上清茶,便退至门外,舱门虚掩,留一道细缝,她贴门而立,里头的动静虽不甚清晰,也足够捕捉个七七八八。
&esp;&esp;副使朝内间禀告,公事公办:“禀大人,头晌船头与匠作头目联名上报,言及底舱龙骨结合部有异响反复,疑是结构有损,事关航行安危,非同小可,恳请大人下令,对全船进行彻底检修。报呈的文书,下官已带来。”
&esp;&esp;不多时,安顺海的腔调传出:“大人有言,此事已知晓,然船上机关要地,岂可因些许异响便轻言翻检?且这声响,风浪大时亦有,许是货物移位、浪涛拍击所致,谨慎固然是好,但也不可草木皆兵,徒耗人力,扰了船上安宁。”
&esp;&esp;周副使似乎对此回答并不意外,但语中忧虑未减:“大人明鉴,海上行船,安危系于一线,龙骨乃宝船根本,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虽只是异响,若不查明根由,恐酿大祸。”
&esp;&esp;她微一沉吟:“且眼下已进腊月,海路迢迢,若延误检修,船行半途损毁,不仅我等性命堪忧,误了朝廷要事,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esp;&esp;舱内静了许久,仿佛提督正在慎重权衡。
&esp;&esp;良久,安顺海的声音再度响起,放缓了些:“周副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便依副使所请,准予检修,由周副使总揽,所需人手物资,可酌情调配。”
&esp;&esp;说到此处,安顺海顿了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唯有近前方能体会的语调:“周副使,你是明白人,此番你能以公直言,本督心中有数。”
&esp;&esp;门外,秀秀屏息听着,心道这番安顺海应对自如,并无花花肠子,当下看来,此人可用。
&esp;&esp;言罢,舱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esp;&esp;屋内,周副使身子一定。片刻,她稳住心神,对着内间深深一揖,领命离去:“谢大人信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督饬检修。”
&esp;&esp;“去罢。”安顺海恢复平淡。
&esp;&esp;待周副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秀秀才送离安顺海,阖紧舱门,长长舒一口气。
&esp;&esp;内间房门一动,周允闪身而出,在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舱图。
&esp;&esp;二人并肩而立,垂眸凝视着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的区域。
&esp;&esp;而在舱头所持舱图上,此处是一片空白。
&esp;&esp;双镜互照,棋局相持。
&esp;&esp;◎冬至大如年,阴尽阳生。◎
&esp;&esp;转眼间,冬至到了。
&esp;&esp;依照旧例,此日皇帝需祭天,民间亦祭祖,告慰宗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在海上,便得祭海。
&esp;&esp;这日,碧海之上的天色不似北地那般沉郁灰暗,穹窿高远,风中亦带着潮气,给人几分暮春之感。
&esp;&esp;祭海大典便在这诡异的暖意中开场了。
&esp;&esp;宽阔的主甲板上人头攒动,各类船员依着品级与司职站了黑压压一片,因天气暖和,众人衣衫不必裹得严实,可当祭台上的三牲六畜摆定、檀香点燃时,那股祭典的肃穆仍然弥漫满船。
&esp;&esp;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声不响地投向高处。
&esp;&esp;顶层观星台上,数面锦绣屏风与围毡隔出一方天地,阻隔了海风和众人视线。
&esp;&esp;屏内只隐约见得一个宽大的官袍轮廓端坐其中,纹丝不动,静若泥胎木偶。
&esp;&esp;下首左右,分站着周、徐两位副使。侧边则侍立着那位年老内侍与安顺海。
&esp;&esp;钦天监的老头在祭台前踏着繁复罡步,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声带韵律。他微眯着眼,神色异常庄重,那股敬畏无形无质,却扼得众人只敢细细呼吸。
&esp;&esp;然而,真正的戏码,在那几个身着玄色巫袍的巫祝身上。
&esp;&esp;她们,才是今日通神的喉舌。
&esp;&esp;仪式冗长,献牲、奠酒、焚帛祭祀循古礼进行。
&esp;&esp;日头渐高,暖意更盛,终于,主祭的老监正退至一旁,香灰尚未落定,轮到巫祝们通神问卜。
&esp;&esp;几名巫祝各自垂首默祷,手中持龟甲、捧蓍草,船上鸦雀无声。
&esp;&esp;片刻,为首的张纭却骤然抬起了头。
&esp;&esp;她眉目间笼着浓重阴翳,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攫住,在众人瞩目下,她手中那枚被火灼出裂纹的龟甲颤抖起来,她的嗓音也跟着发颤:
&esp;&esp;“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汹涌。”
&esp;&esp;众人不由抬头看去,张纭似是竭力而语,抬高了声音:“卦象晦涩不明,吉凶难辨,皆因船行之意与祭海之诚相悖,神明慧眼如炬,岂容阳奉阴违?此船所图,恐非明面所示之坦途,神意不明,故有异响如鲠在喉,恐连提督大人贵体迟迟不愈,亦是亦是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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