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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将军的大儿子,你熟不熟。”徐志怀道。“我记得是叫于锦城。”
“见过几面。他身子不太好,听说每天拿人参灵芝吊着命。”那人道。“怎么,你和他有仇?”
“跟他弟弟有点。”
“你这是叫我参奉系一本?不会吧,霜月兄,狮子大开口了啊。”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笑。
“放心,东北那位少帅明年前肯定要走,他不走,上头睡不着觉。”徐志怀淡然道。“东风到这儿了,你输不了,我从不害朋友。”
“于家那位小少爷干什么了?能把你惹急眼。”
徐志怀不言。
“文景,想想这些年过去,丛之回四川,你从政,我搞实业……事到如今,我甚至不再盼望一个民主的政治,只想局势安稳点,政府少伸手,让我们把厂子开下去。”他沉默半晌,拐弯抹角地开了口:“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什么东西?我今年三十了,孔子有言,三十而立。细细算来,我唯一立住的,恐怕只有这个家……所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住它。”
“徐霜月,你有苦水往从之那儿倒,我一刻值千金。”对面人似是玩笑。“我可是听说了,上海闹得很凶,很不安定。要换成其他人,社会局早发威了。现在是看在你们宁波帮的面子上,中央才一直没吭声。”
“我会摆平的。”
“但愿。”说罢,对面长叹一声,挂断电话。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徐志怀呼气,转身缓缓踱回椅上。
指尖的一支烟抽尽,他伸手取第二支,递到唇边。薄唇含住细烟,仿佛抿住一片娇弱的花瓣,衔着它,一口接一口用力抽完。
“搞革命,搞他娘的革命。”徐志怀看着扭曲变换的烟雾,嗤嗤笑出声。“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说罢,他抛掉烟头,瘫在靠椅。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
千重山(二)
苏青瑶挂断电话,倚在墙壁。
她呆呆望向矮柜旁的台灯,灯罩是拿印着纯黑花叶的植绒布改的,底下垂了一串串玻璃流苏。苏青瑶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勾了下,皮肤骤然一凉,还隐约有些刺痛。她收回手,发现手心留下了几道淡粉色的印。
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呢?苏青瑶问自己。
恰好这时候,谭碧换好衣裳出来。她见苏青瑶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收敛了笑颜。“怎么了?徐老板说什么了?”
苏青瑶缓过神,若无其事地冲她笑笑。“没事,我们走吧。”
两个男人早已等在楼下。
苏青瑶挽着谭碧下来的时候,于锦铭正跟贺常君闲聊。
他没打领带,一件衬衫,配卡其色的亚麻裤,棕色皮鞋,活脱脱是好莱坞电影里流行的富家子。夏日将尽,夜晚仍有暑气,他聊到半途,大抵是嫌热,便将衬衣袖子挽到胳膊。两条健壮的小臂露出来,肌肤在晕黄路灯下,有着近似蜂蜜水的色泽。
苏青瑶心悬悬的。
她抬手,来回摸了摸脖子,总觉得颈窝睡着一只小虫。
“于少,贺先生!久等啊。女儿家出门慢,两位可别嫌烦。”谭碧还未走到两人跟前,便打起了招呼。
听见话音,于锦铭先是一愣,继而露出笑容,脚步轻快地迎上来。
“怎么会。有机会等谭姐出门,可是多少男人求不来的福分。”他道。
谭碧咯咯直笑。“就你嘴甜。”
苏青瑶碍着上回的不欢而散,没与他打招呼,反倒向不远处的贺常君点头示意。
于锦铭也有意没同她搭话。待几人走到那辆斯蒂庞克轿车旁,他拉开车门,请苏青瑶入座时,赤裸的手臂忽而半环住她,没完全贴上来,似有若无地靠着后腰。
“小心,别撞到头。”于锦铭弯下腰,嘴唇快贴到头顶的发丝,声音小小的掠过头顶。
苏青瑶淡淡应了声,弯腰钻进车内。
几人乘车到今年新开业的国泰电影院。这儿算上海最高档的电影院,背后的资方是外商,放映的影片也大多是外文片,主打派拉蒙影业和米高梅公司出品的美国大片。下了车,由于锦铭领头,带几人到座位。谭碧与苏青瑶坐中间,两个男人被拆开,各坐一边。
“放什么呀?可别是我看过的。”谭碧道。
贺常君答:“西线无战事,战争片。”
“没趣,我才不爱看打仗。”谭碧埋怨。她在贺常君跟前总有一种可爱的刁蛮。“中国打的仗还不够多?你还逼我看电影里的人打打杀杀。”
贺常君笑笑,摘下眼镜,没说话。
看完片子出来,谭碧喊饿,众人便就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里头的桌子油腻腻的,不大干净,好在大家都不挑,各自拿抹布将跟前的区域擦了一遍。
点完大菜,谭碧又要了一壶热酒、一盘马兰头拌香干和一碗盐水毛豆。贺常君加了一份冷的猪头肉,再要堂倌去后厨拿两个生大蒜来,说要下酒吃。于锦铭要开车,不敢喝酒。他问苏青瑶吃什么,苏青瑶想了想,说要半块熏鱼。
冷菜上的快,堂倌到后厨煮了酒,便端着菜碟过来。几人喝着酒,吃着小菜,聊了会儿方才的电影,关于最后的蝴蝶,关于战争。聊着聊着,大概是觉得聊战争太严肃、太沉重,便慢慢转了话头,说起编故事。
谭碧说她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有钱人家,家里的男主人已经老了,但续弦的妻子还很年轻。男主人的亡妻留下两个儿子,长得都很端正。因为男主人常年不在家,时间一长,小妈妈耐不住寂寞,就跟她的继子发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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