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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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9章

从火锅店辞职的时候，万星怡其实已经做到了服务员里的领班。她不是个读书的料，高中会考时好几门都是危危险险地压着线过，勉强混了个高中毕业证。高考考得也不行，本科线不够，可以去上专科，但学费不便宜，况且能有把握被录取的大专都不在本地。她不能离开外婆，离开呼呼。更准确的说，她不能把呼呼扔给外婆一个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得知她高考考砸的消息时，外婆还是埋怨了她几天。她嬉皮笑脸地耍赖，“我有本事考到重点大学去了，考到外国大学去了，你就不担心我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我走了，你怎麽办，呼呼怎麽办？”

外婆还是生着气，“你不上大学了，又能做什麽？”

“我能做的多得很啊，外面一条街，那麽多家店都贴着招聘啓事，我有手有脚的，随便找一份工作还不容易。而且我还能替帮你看着呼呼。”

外婆还是又摇头又叹气，“你想的太简单了。”外婆沉思一会，“要不然，你再复读一年吧。”

万星怡听得直摇头，“外婆你别开玩笑了，复读？你看我是那块料吗？有那钱您还不如都扔到水里，还能听个响。”她见外婆脸上的表情是真的难过，于是自己也收起赖皮的笑，“外婆，对不起，我不是个聪明的人，学习我是真的学不进去，但是我不懒，我会找份工作，勤勤恳恳地上班，挣的钱我都交给您，平常下班回家还能帮您做家务，咱们三个人也不用分开，这样不好吗？”

“行吧，也只能这样。”外婆低落地说，“不过你也别说自己不聪明。你不聪明，难道还傻啊？你瞧你那嘴那麽能说……”

万星怡撒娇一般嘿嘿地笑了。她坐到外婆身边，跟她一起摘菜。

第二天万星怡就去外面找工作，一开始是在一家专卖店卖服装当导购，做了不到一年，店倒闭了，她又去附近的超市里当导购，在那里做了两年，後来一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大姐说她们老乡刚开了一家川菜馆，现在正招人，问万星怡想不想去，待遇从优。当时超市里的生意已经不太行了，客流量越来越少，店里也是接二连三的裁人，万星怡想了想，就跟着大姐一起去了。做到第三年的时候，大姐老乡家出了点事，川菜馆转手，新老板不是个好相处的，做了仨月万星怡就跳槽去了那家火锅城。

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钱一到账，除了个人卫生用品和坐车要用的钱之外，万星怡把钱都转给外婆。她知道，虽然外婆嘴上不说什麽，可这钱却是能让外婆的心里更踏实一点的。自己赚的这点工资虽然不多，但对于她们这个三口之家来说，其实挺重要。

上了年纪的外婆已经做不了太劳累的活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餐馆後厨里的工作她已经做不了了，但是餐馆老板还是感念这麽多年来她的好，正好自己有个亲戚开了家公司，需要保洁员，就介绍她去。那家公司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也就是不到两站路，外婆下了班往回走的时候只要天气好就总会绕一下，绕到附近一个小区外面，如果运气好的话，那回家的时候手里就能拿着捡来的硬纸壳和塑料瓶。

做保洁员的工作也不是每天都能去，只有在呼呼去上学的那四天才能去一下。一开始，呼呼是去电子街小学上学的。上下学时间也和一般的小学生无异，这也是托了副所长的福，可只在学校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学校劝退。老师愁眉苦脸地跟教导主任和校长抱怨，说万安平同学上课坐不住，出怪声，坐在靠着走廊的窗户边上，看见窗户外面有什麽东西，站起来就往教室外面走。这些她都能忍，但要命的是他和班上同学的关系，一个星期不到就打哭了三名同学，问他为什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受害者们倒是异口同声，都说是万安平看上了他们手中的某样东西，问也不问，直接就过来抢，别人肯定不愿意，跟他拉扯的时候，他就打人，手上的劲还贼大。

我不管他是谁介绍进来的，再这样下去，这个班我是实在带不了了。班主任委屈地说，而且人家孩子家长都说了，要去教育局反应情况。我已经尽量跟他们道歉加解释了，可人家说的也没错，如果是特殊儿童，就应该送去特殊儿童学校，为什麽要送来正常孩子的小学里影响他人呢。现在社会竞争这麽激烈，如果从起根儿上就耽误了，这个责任将来要谁来负？

老师的意思其实也是教导主任和校长的意思。只是这话他们没办法挑明了说。校长和派出所的周副所长是熟人，把万安平同学安排进来也是受旧友之托，这里面没有一点私利，就是为了一个苦命的孤儿和一个大爱无疆的收养人，再说现在上面提倡“融合教育”，所以即使可预见的，结果并不会太乐观，但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还是得试一试，这个过程还是不能没有的。

周副所长从校长那里听到了学校的意思，再把这层意思婉转地传达给了外婆。担心的事情成了现实，外婆丧气之馀也终于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胆。呼呼虽然不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读书识字当少先队员了，但生活技能还是要学。她联系了民政部门的同志，诉说了自己的困难。几番周折下来，呼呼被安排进一家特殊学校进行恢复训练，每周四天，每天五个小时。

也就是在每周的这二十个小时里，外婆可以心无旁骛地打工赚钱，民政局每个月一百元的费用涨了一点，再加上残疾人补助和街道上帮忙办理的低保，外婆每个月可以拿到将近五百元钱。

呼呼的学一直上到了他十三岁。那个时候外婆已经了解了关于“自闭症”或者“孤独症”的含义。在那之前的很多年，她都一直不明白呼呼到底是怎麽了，是不是之前得过大脑炎或者是脑袋在哪儿磕过碰过，她甚至还去庙里拜了几次，希望菩萨保佑，能让呼呼清醒过来。

从呼呼正式来到万家的第一年开始，她就带着他跑医院，从门诊到社区医院再到大城市里的专家，都看过。在呼呼终于被大医院的专家确诊为自闭症後，医生告诉了外婆一个让她痛心的结论，那就是，这个病治是治不好的。不存在某年某月孩子一觉醒来就突然好了变成正常人的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早干预。

外婆问：“什麽是自闭症，是不是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你说要‘干预’，怎麽个干预法？”

医生耐心地一一向外婆解释。越听外婆的心越凉。後来医生还给外婆介绍了很多书，并一一把书名都写在纸上。外婆眯着眼睛，举着纸尽量去记上面的字。医生问：“孩子的父母呢，怎麽只有您一个人来？”外婆说：“哦，他们没在。”“那您一个人也拉得住他啊？我看这孩子从刚进来就一直没闲下来过。也真是辛苦您了。”

外婆什麽也没说，把那张纸条折好，装进口袋里，谢过医生後，拽着呼呼离开了。

呼呼去特殊学校了以後，外婆也没有放弃求医，中医也去看过，逼着呼呼喝下苦得要命的中药，三分之一进了呼呼的肚子里，剩下的三分之二，一半洒在地上，一半被呼呼喷在外婆的脸上和身上。还给他扎过针灸。呼呼发出如濒死动物求生般的喊叫，外婆站在一旁，一边帮大夫按住呼呼挣扎的胳膊一边默默地流下眼泪。

中医没用，又去挂专家号看西医。这次外婆又学会了一个新词，“基因突变”，专家说自闭症的发病原因至今在医学界还没有一个定论，但主要的原因应该还是遗传基因的问题。

“如果可能的话，让孩子的父母来查查基因，看这孩子是不是基因突变。特别是，如果还想要二胎的话，我建议一定要查一下这个。”

外婆只是点头，没有接话。病也算是治到头了，大医院的大专家都这麽说，看来真的是没有法子了。

外婆接受了，其实这麽多年下来，她早已习惯。无非就是，只要呼呼在家，只要他醒着，那别人就没有办法闲下来，即使呼呼不去开水龙头，不去把任何抓到的东西往锅里扔，只是坐在那里抖着手，她的心也是一直提着的。这个家和家里的摆设已经完全按照呼呼的需求被改良了，所有的抽屉都上了锁，屋里也不放任何摆件，厨房和卫生间在没人用的时候也会被锁起来，因为呼呼看到了会进去玩水，再把能拿到的东西都扔到锅里或马桶里去。

也幸亏这个家里还有万星怡。她从小学毕业那一年开始就不得不参与到了对呼呼的照顾中来，以前她帮外婆照顾那麽多条狗，她都从来没觉得累，但自从呼呼来到这个家，在这个家里一天一天地长大，她就觉得越来越累，即使照顾呼呼主要还是外婆的事，她只需要在外婆做饭丶洗澡或者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单独照看一下呼呼而已。

她自己琢磨过这个问题，後来她想明白了，狗通人性，你给狗说话，狗是能听明白的，你能感受到狗对你的回应。但在大多数的时候，呼呼是没有这样的人性的。他的眼神空洞，魂儿像是游离在躯体之外，只长个头，不长心眼，不停甩手，转圈，坐下时用脊背撞椅子背和沙发背的样子像是被谁下了蛊。

万星怡不喜欢学习，但是喜欢去上学，这样，她就可以短暂地逃开呼呼。她并不讨厌呼呼，她也知道呼呼得了病，呼呼很可怜。但现实就是，呼呼永远不会好了，并且呼呼越长越高，而外婆越来越老。摆在未来的，只会越来越大的困难是场灾难，像是山路尽头的悬崖，人人都知道它在那里，也知道总有一天会面对它，可什麽也做不了。不能回头，不能下山，就连通往悬崖的这条上山的路也一天天地变得愈发难走。

万星怡经常在上课的时候走神，她面容平静，可却在心里为这些问题发愁。她的成绩不好，平日里沉默寡言，在老师和同学们那里都没有什麽存在感。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次，去特殊学校接呼呼的外婆被老师叫住。

老师面露难色地说从下一个月开始，学费得要自费了。外婆吃了一惊，问，为什麽？

老师说，以前呼呼的学费都是福利院和残联付的，我们也是刚刚接到通知，说是以後不再垫付。您还是找他们问一下吧。

外婆的心底一惊，呼呼当初从电子街小学转到这所私立的特殊学校，这件事也是周副所长给办好的。她压根不知道还有学费这一说。周副所长也只是嘱咐她，要记得每天按时接送，然後在生活上要尽量配合老师们的嘱咐，在家里要完成的训练也不能落下。

她心里对周副所长很感激，每次过年过节总带着东西去所里看一看人家，可东西人家从来没有收过。呼呼十岁那年的春节，她领着呼呼去给副所长拜年，结果所里的人说，周副所长不在这了，年前就调走了。外婆问调到哪儿去了，片警说，凤游县刚升级为市，周副调到那边当正所长去了。

外婆点点头，带着呼呼离开了。周副所长去了凤游市，离开前也没有跟自己说一下，这让外婆心里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人家工作那麽忙，哪能面面俱到。又在心里笑自己，这哪里为了一个熟人的不辞而别而难受，分明是为了自己的生活里少了这麽一个可以依靠又有点本事的人而感到失望罢了。

外婆问老师问：“多少钱？”

“知道你们的情况，所以可以打折。”老师说，“一个月四千。”

四千。外婆在心底盘算。这是她负担不起的数字。

“能不能跟领导说说，再便宜点。”

老师一脸同情，“我可以把您的意思跟校长反映一下。”

反映的结果就是维持原判。为此外婆跑了一趟福利院。可时过境迁，原先照顾过呼呼，对呼呼有印象的员工们有的退休，有的辞职。新来的院长也是慈眉善目，但他也只能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现在家里有自闭症患儿的家庭不少，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条件能把孩子送到特校一直念到十几岁的。我们经费也有限，福利院里可怜的孩子那麽多，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资源都用在万安平一个人身上，当然了，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帮扶，特校那边之所以愿意在学费上打折，也是我们特意关照过的缘故。希望您能够理解。”

呼呼在那之後又只去了特殊学校两个月，然後在十三岁半的时候离开学校，回到了家中。

感觉後面肯定发生了不少事，照顾自闭症患儿真的很费心力

那些事儿，是不是“呼呼”干的？

觉得是呼呼做的，万星怡在顶罪

这个呼呼！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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