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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危把从他爸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交给国安的第二天,总参作战部的陆参谋长没了。
不是在解放军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也不是在各路专家环绕的病床上,就在陆家四合院,毫无征兆的突发急病去了。陆家这位一家之长属于年少有成,很早就做上高参,比蒋怀志还要小五岁,陆则洲传出消息的时候,整个圈子都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那位王姓委员一下子失去两个有力支持者,缺少了保护伞的遮掩,隐藏多年的北京塔项目终于浮出水面,国安的工作又得以往前推进一大截。
庄玠接到讣告很惊讶,手指在陆则洲的信上停了很久:“我记得他身体不错,去年大阅兵还在城楼上见过,看面相不像病重的人。”
“谁知道呢,人有旦夕祸福。”蒋危对陆参谋长怎么死的不感兴趣,自己爹都狠心抛开了,还顾得上别人的爹,“不过他一死,姓王的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弯腰解开西米露的绳子,带狗跑到楼前的空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发声毛绒球。
院子里可活动范围毕竟就这么大,西米露吃了几天花,很快就失去兴趣,于是蒋危在网上买了几个宠物玩具,换着玩。
西米露很灵活,蒋危一度曾怀疑它有巡回犬的血统,玩具不管扔多远多快,西米露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接住东西送回来。蒋危跟陪狗扔了几十个来回,觉得背上出汗了,见庄玠坐在凉亭里看书,就把毛绒球放下坐到他身边去。
“西米露最近好像不太爱吃饭。”蒋危扳开狗嘴,低头检查舌苔和牙齿,“昨天只吃了两块鸡胸肉,今天的狗粮还剩一多半,比八个月的时候吃的还少了。”
“关的时间太长了,狗也会抑郁的。”庄玠想起西米露八个月大的样子,那时候才多小啊,转眼已经长这么大了。
蒋危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落,连忙宽慰道:“再等等,外面事情一结束,就能回去了。”
庄玠把脸转向远处的山岭叹了口气。
天渐渐暖和起来,他只穿了一件纯棉的白衬衣,纽扣松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山风吹来时单薄的布料整个贴到了身上,空气里漂浮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蒋危跟他挨得很近,几乎肩靠着肩,春天所有的美好都在这一瞬间集齐了。
在这种极度的幸福状态下,精神体突然不安分地溜出来,一条硕大的尾巴,黑白间色,直直立起来耀武扬威地招来招去。
庄玠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国安是管国家安全的,任何对公共治安有威胁的东西他都管,像他们这种,随随便便能控制人的意识,或者变成一条狼到处乱嚎,那都得被国安列为重点监控对象的,搞不好得给你关一辈子。
“快收回去!”庄玠急得轻拍那条尾巴。
“你别摸,一摸更回不去了。”
蒋危有点委屈,他是真不想在这场合冒出傻傻的求偶一样的动作,但精神体这玩意儿由不得他控制,他又不是精神力特别强的人。
“要不你还是抓着吧。”蒋危憋了一会儿,没忍住道,“过一会儿说不定就好了。”
庄玠当然知道他这个“好了”是什么意思,脸色变了变,突然抱着狗站起来,扭头就走。
自从住到国安这边以来,庄玠对他的态度平和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检举成功,蒋怀志已经注定要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父辈的恩怨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兜兜转转,他们好像又回到最初认识的时候,温和而不亲近,无非是陌生的世界里两个能说上话的人,庄玠不反感他的接触,也不抗拒跟他交流,有时候甚至会跟他讨论西米露下一顿吃什么,但只要蒋危靠得太近,有任何一丝逾矩的苗头,庄玠还是会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开。
蒋危用了二十年走进这个人的生活,当然可以用第二个二十年来修补、缝合,把自己打碎的东西捡起来,也许到下一个二十年,他们还能像十七岁一样勾肩搭背地回家。
但人生又有多少个二十年呢?
蒋危有时候会想,如果告诉庄玠,自己主动递交了父亲的罪证,选择和他站在一起,是不是能把这个漫长的二十年缩短一些?
但他不想主动说这件事,显得像道德绑架一样,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必须原谅我,继续跟我好,没那个必要。他做出这个决定也不只是为了庄玠,而是利弊权衡下选择的对他们家风险最小的路。
所以蒋危还是选择闭口不提。
他们的爱情始于一场粗暴的强迫,好像缺失了心动、告白、追求的过程,潦草地开始,狼狈地结束,前半生从始至终兵荒马乱。
既然选择了重新来过,那就让过去的最好全部过去,不管好的坏的,都不要带进新的人生。
那天一直到晚上庄玠脸色都不好,蒋危以为是自己惹到他了,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只是用公筷给他夹菜,不敢越雷池一步。吃完饭也没多留,就准备开车回去。
庄玠有些无奈,看着他那幅模样,突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明的感觉。
以前蒋危是什么样的人呢,枪有多狠,心有多硬,行事只顾自己开心,有时候庄玠在床上疼得喘不上气,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就像冰冷的西伯利亚养出的冷血动物,凶狠,残暴,不达目的不罢休,才是他的本色。
当看到野性被驯化时,庄玠心里有种难言的悲伤。
其实他完全不是因为蒋危的话生气,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庄玠就越发焦虑,国安侦办的事迟迟没有尘埃落定,让他也产生了一丝不安。
等待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未来可能产生的变故与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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